《你不想要小狗了？》拔丝冰淇淋

6、第五章 小狗黏着你

　　“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陈姗姗嘬着仅剩个底子的咖啡，灌出个嗝。
　　“最近总看到有人在咖啡店找茬儿，不是放错小料就是少给赠品。肯定是付昕知背后撺掇的。”

　　“我知道。”
　　付昕知气不过，就找人为难他。

　　陈姗姗惊诧地回看她，“你知道？你知道还任由他们欺负他。”
　　连雨寒躲过路旁伸出的一串重瓣榆叶梅，面无表情地往图书馆走，肩膀擦过树梢，玫粉色花瓣落了一地。

　　“所以，他应该离开。”
　　六月和她不一样。
　　她是学生，付昕知再看不顺眼，顶多冷嘲热讽，再不济像上次一样弄个没来由的闹剧。只要她没做过，就无所谓。可六月不同，咖啡店老板说得对，他所处的行业在不公平面前注定抬不起头。

　　两人并肩默默前行，直到在图书馆落座，陈姗姗还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她摊开一本书在桌上，然后拿出钩针在底下快速赶工。

　　连雨寒不想看书。
　　从幼儿园开始，那些字就像池塘里乱游的小鱼，而无论用什么网都抓不住。好不容易凭着日常习惯和刷题掌握一些规律，可也只坚持到高中毕业。
　　一上大学，武功尽失，全盘归零。

　　她羡慕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勤勤恳恳，默默读书的学生。每当看着他们，都萌生难以企及的无力感，自惭形秽。
　　可来都来了，她不能耽误工期。还有五天，第一批货就要交上。

　　陈姗姗睨了一眼埋头苦干的闺蜜，无奈地抓起笔记复习。

　　刚沉浸一点儿，一个高高的影子在玻璃门外走动。明晃晃的荧光绿T恤和黑裤子很不搭，有点儿辣眼睛。

　　陈姗姗眼尖，瞪着眼睛再三确认才噗呲噗呲地朝连雨寒发信号。
　　连雨寒也揉揉眼，看清是六月在朝自己招手，赶忙放下东西，走出去。

　　她把六月拉到走廊没光的角落里，生怕别人看见。可六月并不在意，看到连雨寒走来的一刻他就抿着唇，浅浅的酒窝凹下去，颧骨上有些粉红。不戴帽子时，垂下的额发有些长，刚好搭在眉间。
　　“发消息，你没回，我来看看。”
　　其实不仅仅是消息，连雨寒的嫌弃他看得出来。但六月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希望连雨寒不要厌弃他。
　　“我哪里做错了吗？”

　　连雨寒瞥开视线，不忍看六月真诚的眼睛。
　　“没有，你没做错。是我，最近太忙了。”
　　“我知道，你要赶工，我不耽误你。今天有假期，我在旁边陪着你，可以吗？”

　　她苦笑着后退一步，六月专注的目光延长，随着她的远离抬起眼睛，不解地望过来。

　　一束光从遮光膜的裂缝中漏进两人之间。六月的眼神在光与她之间慌乱徘徊，冥冥之中觉得有些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六月，其实我要走了。”
　　她清楚地看到男孩儿眼里的光碎，可还是狠狠心继续说道，“现在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弟弟要上学，爸爸瘫痪在床，妈妈一个人太辛苦，所以我要去做能帮家庭摆脱贫穷的，有意义的事情。”

　　六月怔住，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喃喃着，“你要去哪儿我都可以陪你的，不要留下我一个……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

　　她才是。
　　一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人，怎么可能照顾别人？

　　眼前所有的问题完全可以用最世俗的方式解决——钱。
　　但偏偏，她没有。

　　以为做些小手工就能拯救跌入深渊的生活吗？太天真。
　　流传在网上和书本间的鼓励不过是纸上谈兵，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要做到在困境中抬头有多难。

　　就像现在。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咬咬嘴唇，彻底躲进黑暗里。
　　“我不会再陪你拍遍学校各个角落，这儿不适合天真的人，走吧六月，去该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但至少你是自由的。”

　　“可人都是自由的，这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是自由的。你有任何困难我都会帮你，你相信我……”

　　她笑着摇摇头，眼里闪着亮光，声音却晦暗得嘶哑。
　　“六月，不要再帮我，对你没有意义。以后也不要轻易帮助任何不相干的人。再见。”

　　不等六月回答，她快速转身，生怕被跟上似的，把男孩儿一个人留在昏暗的角落，独自嘟囔着，“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回到座位，连雨寒觉得整个人像闷在罐子里透不过气，胸口胀得要炸开，太阳穴被针扎似的疼，浑身散发着压抑的疯狂。
　　她随意翻了翻书，又强迫自己低头摆弄钩针。
　　以往轻而易举的针法却变得十分艰难，好不容易穿过去的针再带回来线却掉了。

　　陈姗姗察觉到她不对头，悄悄凑过来，小声询问。

　　她只是笑着摇头，纱线已经模糊在泪光里，像尚未干透的油画，一晃便走了形状。
　　手抖得厉害，空了的钩针在纱线间迷茫地来回穿梭。

　　“你怎么了？”
　　陈姗姗抢过她手里的东西，“六月呢？”

　　“走了！”
　　倒呛进鼻子里的泪水苦得她眉毛揪成一团。
　　陈姗姗不相信地又重复一遍。

　　“对，我让他走的。”
　　“连雨寒，你疯了！”

　　低头看书的人中有几个已经投来不悦的目光，陈姗姗生拉硬拽地把倔哄哄的连雨寒拖出图书馆。

　　正巧，还是那个角落，六月真走了。
　　可她看着那黑漆漆的角落却像有个影子，傻愣愣地呆了下。

　　“连雨寒，你再说一遍，是你把六月赶走的？”

　　她垂着眼睛，刚刚亲口说出的话像蜂鸣在耳边回荡。
　　她记得自己说了再见，六月说没说，她忘了。

　　“他那么真诚的人，你这么伤害他，连雨寒，你怎么想的。”

　　“我的时间不多了。要做有意义的事。”
　　妈妈的话很明确，根本不是商量。倘若毕业后在小镇里没有能养家糊口的工作，她就要南下，去找李婶的女儿，一起成为流水线上的螺丝钉。
　　然后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找个老实本分，出得起钱的人嫁过去，一辈子，一眼到头。

　　“这是有意义的事？这T大爷的就是狗屁。”

　　不想再纠缠下去，她绕出角落，往楼下走。
　　“姗姗，你不懂。我和你不一样。你聪明，优秀，可我挣扎到今天……”
　　“已经有结果了不是吗？有几个人能像你，随便用钩针和纱线就能赚钱的，你想想。”

　　连雨寒摇头，泪水在脸颊肆意横流也顾不得擦。
　　“不是所有人都出得起价钱。而且，六月不能再因为我被欺负。既然保护不了他，就不要再连累他。”
　　凭六月的性格，到哪儿都能乐观生活。

　　“他都不怕被你连累？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的要考研吗，谁愿意在别人逛街看电影的时候啃无聊的语法，但我喜欢的男生就在那个学校。”

　　有的感情，是锚定终点的一个冲刺；可有的却是携手并肩，趟过荆棘的一次历险。

　　她被陈姗姗堵在图书馆大门口。
　　隔着玻璃，阳光照在身上犹如烈火炙烤，根本抬不起头。

　　“连雨寒，你胆小，你怕了。你想反抗，却不敢付出。你口口声声有意义的事，不过是缩在她人的意愿之下，又打着不情愿的旗号做出可笑的牺牲。到生命的终结时刻，你会后悔的。可你活该，你所活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怎么不敢，我一直在努力，你看不出来吗？可最后结果呢？”
　　“那就继续努力啊，再差能差到哪儿去，能比现在更坏吗？”

　　“你说得轻松。”
　　没人知道，这些对于一个被贫穷压弯了腰的人，想再站起来有多难。

　　她抹把湿漉漉的面颊，拢着书包绕过陈姗姗往外走。

　　“连雨寒，你现在跟我去找六月。”
　　“我不去！”
　　无论去哪里，都不能再拖累他。

　　连雨寒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书包很沉，压得肩膀疼，她抬了抬，探出半截的榆叶梅又被打落一片，落在地上，像无声的回答。

　　一连几天，连雨寒和陈姗姗这对好闺蜜都上演着视而不见。比着谁更看不见谁。

　　她心里不痛快，整个人像被扣进罩子里，轻轻一声叹息都能震得耳膜生疼。
　　好在，于世恒带来好消息。
　　公司对这批第一批很满意，第一笔货款已结清。
　　“你可以出个教程图，把活外包出去，这样能多赚些钱，自己也不用很辛苦。”
　　“我很笨的，只会自己做。”
　　其实是对认字和书写都有障碍，她拨弄着饮料瓶中的吸管，心绪像晚风里的落叶。

　　她第一次来学校旁边的网红餐馆，不知道该选什么，好在于世恒不计较。两个人，三个菜，一人一瓶汽水。和闺蜜闹掰后，她第一次放松下来。
　　胸口不再憋闷，只有一点淡淡的，说不出的忧伤，不知道是为谁。

　　“哪有笨人手这样巧的。”于世恒见她失落出言安慰。

　　有钱拿，本该是开心的事，可她就是快乐不起来。
　　她努力笑了下，把话题转移到于世恒的工作上。

　　这个军训第一天就凭一首军歌唱响经管学院的男孩儿，如星星般闪耀在她心里。
　　但她始终不敢宣之于口。因为一直以来，她都被要求做有意义的事。而喜欢于世恒，是不会有结果的，没有结果就没有意义。

　　晚饭后，于世恒绅士地把她送到寝室楼下。
　　这一段没有意义的路上，他们聊了许多没有意义的话。
　　她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于世恒的身影消失在榆叶梅丛后，她还站在月光里，任由心头那一点点卑微的雀跃慢慢冷掉，像还未喷发就熄灭的火山。

　　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她心灰意冷地转身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响她名字。

　　几天不见，六月依旧穿着初见那天的卡其色T恤，站在月色里，只是不再笑了。
　　他不笑时很认真，神色凝重到不容拒绝，笃定地看着她。

　　那天后的余震还在，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连雨寒有些后悔，她想说对不起，可六月却比她预料的更直接。
　　“对不起，不该给你添麻烦。总缠着你，害你被同学笑。”
　　六月转头看于世恒离开的方向，艰难地咬咬下唇。
　　“希望你梦想成真，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随后，六月走过来，把纸袋放在她手里。
　　“新出的，没有咖啡因，睡前可以喝，最后请你一杯。”

　　六月日记（五）
　　我让她丢脸了，真抱歉。
　　其实远远看着也挺好的。她那么可爱，一定有人和我一样愿意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