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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一章 半年
四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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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北京,海棠花开得正盛。
顾淮生在周四晚上提前结束了出差,从深圳飞回来。到家的时候林暖暖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门锁响,拎着洒水壶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他怀里抱着一盆蝴蝶兰。白色的花盆,深紫色的花,跟他一身深灰西装站在一起,违和到让林暖暖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你买的花?”
“周彦说不能空手回来。”顾淮生把花盆搁在餐桌上,左右看了看,似乎不确定该放哪里,“他说出差带礼物是基本礼仪。”
“所以你买了花。”
“机场花店买的。店员说这个好养。”
林暖暖把洒水壶放下,围着那盆蝴蝶兰转了一圈。花确实挑得很好,花苞饱满,颜色周正,叶子油亮亮的没有半点焦边。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会出错,连第一次买花都能买到品相最好的。但她最想笑的不是花,是他把周彦的叮嘱复述得一字不差,像是在交代董事会的决议背景。
“你知道蝴蝶兰的花语是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
“幸福向你飞来。”
顾淮生正在解领带,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领带抽下来搭在椅背上,声音很淡:“那正好。”
林暖暖走过去帮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身的时候被顾淮生轻轻拉住了手腕。
“明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林暖暖眨了眨眼。明天是四月十七号,周五。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不是他的生日,不是她的,不是领证纪念日,也不是任何法定节假日。
“什么日子?”
“四月十七。”顾淮生说。他这四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念一份自己早就背下来的标书,但林暖暖从他微微收紧的手指间捕捉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紧张。
“四月十七……是什么日子?”
“去年十一月十七,”他说,“你在画廊地上画兔子。到这个月十七号,正好五个月。”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去了衣帽间,把大衣挂好,衬衫袖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下来,动作跟平时一样冷静克制。好像刚才是念了一句天气预报,或者在白板上随手写了个数字。但林暖暖站在客厅中间,抱着洒水壶,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倒数。这个连自己生日都从来不过的人,从第一天起就一直在默数。十一月十七号没有变成十二月十七号的纪念日,一月十七号他没有借机表白,三月十七号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每一个相同的日期都当成一道无声的刻度,直到第五个月的刻度上刻着:明天。
她把洒水壶放回阳台,从厨房到衣帽间门口走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在衣帽间门口站定。他正在解袖扣,袖扣松了,露出右手那道之前复查留下的浅浅痕迹,还没完全消退。“你打算怎么过?”她靠在门框上,声音故意放得很平淡,“跟平时一样?”
“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把领带放进抽屉里排好,转过来说:“我订了餐厅。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暖暖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那副表情,跟第一次在她的诊室里递出合同时如出一辙,也跟他后来说“我相信你”和“需要这个字不准确”如出一辙。一样的面无波澜,一样的把所有的在乎都藏在一个冷冰冰的开场白后面。但她现在已经能翻译他所有的表情了。
“我愿意。”
傍晚六点,两个人从公寓出发。林暖暖换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短发长了一点,发尾接到肩膀,被他上次烫歪的部分已经不歪了——这几个月她自己在家修了好几次,终于把发尾修平了。顾淮生看她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耳环的时候,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忽然摘掉了一枚袖扣,说可以再拿一枚凑成一对给她。林暖暖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半天——这个人表达浪漫的方式是把衬衫袖扣拆下来做首饰,跟拆零件似的。
餐厅在东四一条胡同里,是家私房菜馆。庭院很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轻轻摇着。两个人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有风路过,槐树叶沙沙地响。服务生递上菜单,他接过来递给林暖暖,林暖暖翻开看了几道,又递回去——每次在外面吃饭,他总说“你定”,她呢,总能点到几样他爱吃的。山药、虾仁、清炒的绿叶菜,不用看他表情就知道哪些合他胃口。
等菜的时候,顾淮生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只很小的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暖暖低头看着那只盒子,又抬起头看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盒子往她的方向又推了一寸。
她打开。里面躺着一对珍珠耳环,跟她领证那天戴的是不同的款式——那对是苏晴送的,这对是他自己选的。珍珠比上次的小一圈,但光泽更温润,底托是玫瑰金的,形状像一片很小的银杏叶。银杏叶,画廊门口的那棵树就是银杏。她当时在地上画兔子,他在二楼看了很久,后来把她带回家的一路,她都踩着了那棵银杏的落叶。
“我自己选的。”他说,“没有让周彦帮忙。”
林暖暖拿起耳环,在灯光下转了转,珍珠表面有一层很淡的虹彩,像把极光锁进了贝壳里。她低下头把耳环戴上,轻轻晃晃脑袋,让它们落在锁骨上方。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跟那天在画廊里画完兔子时一模一样。
顾淮生看着她戴上耳环,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好看。”
菜上来了。他照例把第一筷夹到她碗里,林暖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苏晴——“他说好看。”苏晴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又追了两个字——“活该”。
与此同时,苏晴正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刚打开的沈明远慈善晚宴邀请函发呆。邀请函是傍晚才收到的,附件里附了一张座位图,她和沈墨言的位置被安排在沈明远主桌的左手边——家属区。她把这个截图发给沈墨言,沈墨言回了一句:“他想让你坐在他旁边。”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怕你不来。”沈墨言说,“他跟我说展览开幕他要来,我答应了给他留位。”
苏晴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转来翻转去。她最后给对方发了一句:“去不去无所谓。但你既然给他留了位,我就坐你旁边。”她拿起茶几上那张极光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已经会背的那行字。照片翻过来,正面那片绿焰仍旧安安静静地悬在雪山之上,跟去年冬天在挪威看见的一样好看。
而就在顾淮生订的那家私房菜馆隔壁胡同,陆一鸣正骑着自行车载白富美穿过南锣鼓巷。春夜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老高,她在后面喊“慢点”,他口头答应着手上却没减速。今天两人一起去咨询了暑期探访签证的最新政策——她的签证申请进入最后审批阶段,使馆那边反馈说材料很完整,应该能赶在他出发前拿到。白富美坐在后座上,把陆一鸣手机里那封挪威交换接收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特罗姆瑟的七月是什么样?”她问。
“极昼。太阳不落。”他把车拐进她家楼下的巷子,停下来回头看她,“你怕不怕?整天都是白天。”
“不怕。”白富美跳下后座,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以前最怕黑夜,现在最不怕的就是白天。”她说完转身就往楼里跑,跑到一半停在台阶上,回头喊了一声,“傅科摆那里我放了一张画——画的这次是夏天!”
陆一鸣没听清,刚想追问,她已经消失在楼门里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自行车后座——那块被她坐了一个冬天的皮革终于磨出了一小块发白的地方,跟旁边颜色分明,像是被谁盖了个戳。
他骑上车往宿舍方向走,路过六院门口,习惯性地放慢了速度。医院门口的路灯今晚特别亮,照得整条街跟白昼似的。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还有三个月,陪她再复诊十二次。到出发那天,她应该刚好满半年未发作的新记录。手机响了一声,微信里躺着白富美发来的新画——傅科摆旁边的沙盘上排满了日期,每一个日期都是一次复诊,最近几个底下画着小太阳,最后一个写着问号。她把答案放进了他宿舍门外的信箱里,等他明天早上自己去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