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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 寒门(中) 两人吵得不 ...

  •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时,杜博士睁开了眼睛。
      他打了个哈欠,从面前那一摞卷子里随手抽出一份,展开。房里渐渐安静下来——阅卷官们都知道,杜博士看卷子从来不按顺序来。他随意抽,抽到哪份看哪份,好像老天爷已经替他排好了次序,他只是替老天爷念出来。
      杜博士看卷子的方式很古怪。他不像别的考官那样逐字逐句批点,而是先拿远了一臂,眯着眼睛看整页的布局,再凑近了看几行,最后把卷子放下,闭目养神。
      此刻他正眯着眼睛看着手里这份卷子。那份卷子上压着一张封名条,遮着考生的姓名籍贯,他看不见。但他看见的是字——瘦硬的、用力的、每一捺都拖得很长、像一个在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留下的脚印。
      他睁开眼,开始读内容。
      “雍州盐铁之利,不在官,不在民,在马。以盐养马,以铁强马,以马御天下。盐铁之利若不归马政,则雍州纵有盐铁如山,亦不过替人看库耳——”
      杜博士没有念下去。他把那几段反复看了几遍,把卷子放下来,又拿起来,又看了几遍。阅卷房里鸦雀无声。方才吵架的两个考官都闭了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杜博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旧绢帕,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眼睛干涩,看久了字就流泪。
      他想起建安十七年,太皇太后深夜召他到长乐殿,屏退左右,只问了一句话——‘杜正使,天象可有异动?’
      他说没有。
      太皇太后说‘好’。
      他不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问这个,但他从那以后便留意了寒门考生的卷子。
      “目光如炬。”他说了四个字。
      阅卷官们没有一个接话。
      杜博士很少夸人。他上一次在阅卷房里夸人还是二十年前,夸的是嬴穆的一篇策论——嬴穆那年十八岁,隐姓埋名混在贡举考生里,写了一篇论雍州马政的策论,杜博士批了八个字:“笔锋如剑,可惜是君。”
      后来嬴穆继位,每次见了杜博士都要拱手。
      现在他又夸了。夸的不是嬴氏子弟,是一个连名字都还被封名条遮着的考生。西首那个胖考官轻咳一声,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卷子上露出的封名条,又坐回去,脸色有些难看。
      “博士,此卷论盐铁之利归于马政……似乎偏题了。”
      杜博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偏题?什么叫偏题?考题是‘盐铁’,他论的是盐铁,哪来的偏题?只是没按你的想头写罢了。你的想头是盐铁专营,他的想头是盐铁养马。你的想头是雍州府库,他的想头是雍州万世。你说谁偏题?”
      胖考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杜博士没再理他,拿起朱笔,在那份策论底下端端正正地批了八个字——“目光如炬,胸有丘壑。取第一。”
      阅卷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雍州贡举三十年来,从来没有一个寒门子在策论一科上被杜博士亲笔批“取第一”。
      世家考官们面面相觑,寒门考官们低头忍着笑意。杜博士把朱笔搁下,又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阅卷房里的烛火矮下去一截,东方透出第一线灰白。
      九月二十三,放榜日。
      贡院外的照壁墙上贴出了大红榜。天还没亮,照壁前已经挤满了人。有考生,有考生的家人,有从各郡县赶来的父老。
      有人在人群里踮着脚看,有人挤进去挤出来,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帽子都挤丢了。萧衍站在人群最外头的一棵槐树下,靠着树干站着。他没有往前挤。不是不想挤,是不敢。
      他从渭源县走到雍州城走了一个月,写了三篇策论熬了无数个通宵,住的是三文钱一宿的脚店,吃的是干胡饼和井水。他怕挤进去看到的结果对不住他那一个月走得满脚水泡。
      他的目光从红榜最底端往上挪。最后一名,不是他。倒数第二名,也不是。他的心跳开始加快。手指沿着红榜一寸一寸地往上移,移过五十名,移过三十名。不是他。移过第十名。不是他。他的手指悬在第五名上方,不敢再往上移了——前五名是世家子弟的领地,寒门子能进前十已属破天荒。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然后他听见前面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第一!渭源萧衍!”
      他没有动。他以为是同名同姓。又有人喊了一声——“萧衍!萧衍在哪儿?渭源萧衍!”
      这一声喊得很响,人群里有人开始扭头四处找。一个瘦高个的考生从人群里挤出来,在槐树底下看见他,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是渭源来的?萧衍?第一!你是第一!”
      萧衍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往他怀里塞红纸包的干枣,有人扯开嗓子喊“让开让开让第一名过去”。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他听不太清——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灌满了渭河的水。他挤到照壁前,抬起头,看见红榜最上头那一行字——“第一 渭源县萧衍”。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红榜上的墨是新磨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风吹过来,红纸边缘哗哗地响。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方旧砚台的边角。砚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萧”字。
      父亲。他无声地念了一声。我写了。写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注意到他眼窝里有一点什么在闪。他自己也没注意到。那点东西还没落下来就被风吹干了。放榜之后是金殿召见。
      萧衍不会骑马,也不会坐车。是陈安派了一辆青布骡车到脚店门口接的他。
      他换了那件最干净的素色长衫,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旧竹簪别好。
      临出门前他翻了翻竹箱,想找件像样的见面礼,翻遍了竹箱只有一卷竹纸、一方砚台、几本旧书。他把砚台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砚底刻着自己名字的私物,不适合呈给君侯。他最后只揣了一卷竹纸,是他在脚店里重新誊抄的盐铁策论。字迹比考场上的更工整,每一捺都收得小心翼翼。
      骡车穿过正阳门,沿着宫城的长街往里走。
      萧衍坐在车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他的手是瘦的,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他听着骡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看着车窗外宫城的红墙灰瓦一重一重往后退。
      这是他第一次进宫城。宫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也旧得多。嬴氏在雍州扎根近百年,宫城从未扩建过。墙是嬴驷时砌的,瓦是嬴驷时烧的,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那是嬴穆每日早朝跨过门槛时靴底磨出来的。骡车经过这道门槛时颠了一下,萧衍伸手扶着车壁。他的手心全是汗。
      御书房在长乐殿西侧,不大,三间开面,窗明几净。萧衍被内侍引着在门外等候。他站在那里,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一个年轻的声音,不高,语调平而稳,像一碗搁凉了的白水。
      “让他进来。”
      内侍推开门。萧衍走进去。
      御书房的光线比他想象中暗一些。北窗挂着一道竹帘,阳光从竹篾缝隙里筛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御案设在东首,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章,案角放着一盏铜灯、一方端砚、一个笔架。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知道那就是雍州牧——嬴稷。他跪下去,额头触地,行了标准的觐见大礼。
      “草民萧衍,叩见君侯。”
      “起来。”
      萧衍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便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御案边缘那道磨损的漆面上。漆面被袖子磨了几十年,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木胎。他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御案后面投过来,停在他身上。那目光很静,不打旋,像深潭里的水。
      “你的策论写得很好。”
      这个声音比刚才近了些。
      萧衍微微抬眼,隔着御案看到了君侯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薄唇紧抿着。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也瘦削许多。穿着玄色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微微卷起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那不是一双拉弓的手。束冠之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冷峻而不失英气,和他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都不同——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嬴月也在看他。这个从渭源县徒步三百里走来的寒门子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泛着汗渍的淡黄。他的指节粗大,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手。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暴露了他的紧张。他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御案边缘那道磨损的漆面上。她在心里数着他的呼吸——第一次吸气太浅,第二次放平了些,第三次才勉强稳住。
      “谢君侯。”
      萧衍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在脚店里对着墙练了很多遍对答,但真正站到这里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漂亮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君侯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萧衍认得那份文书的封皮——是他考场上的策论原卷。
      “‘盐铁之利根本在马政’,”君侯念了一句他的策论,然后放下卷子,抬起眼睛看着他,“盐铁之利当如何收归州府?”
      这不是考他学问。这是考他能不能把学问变成办法。
      萧衍沉默了两息。他想起自己在渭源县衙看过父亲抄的那些批文,想起沿途看到的被马踩过的麦田和跪在驿馆门口的妇人,想起杜博士在他卷子底下批的那八个字——“目光如炬,胸有丘壑”。
      “回君侯,”他开口了,“盐铁之利收归州府,需三步——第一,统一盐引,废陇西豪强私发盐引之权,盐引由盐铁曹统一签发。第二,整顿盐井,清查陇西三十六口盐井,将隐占、私占、以奴充工之井全部收归官营。第三,盐铁专运,成立雍州盐铁转运司,专司盐铁陆路与水路运输。其利三成入府库,三成充马政,四成备边。”
      御书房里很安静。竹帘筛进来的阳光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君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萧衍。
      “谁来清查盐井?怎么查?怎么收回?”
      “清查盐井可由盐铁曹与雍州提刑司联合办案,从最西头那口废弃的老盐井开始查——废井账册不全,最容易查出隐占私占的证据。收回时不必用强——陇西豪强之所以能霸占盐井,是因为他们有盐引之权。只要收回盐引之权,他们便再无理由霸占盐井。不给盐引发卖,他们占着盐井也没有用。”
      “如果有人不肯还呢。”
      “杀一儆百。”
      他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和说前面那些话一模一样,没有拔高,没有加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君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你家中还有何人。”
      这话题转得太快。萧衍愣了一下。
      “回君侯,草民家中只有母亲一人。父亲早逝,生前是渭源县刀笔吏。”
      “刀笔吏。”君侯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从今日起,你去盐铁曹。”
      萧衍的呼吸停了一瞬。去盐铁曹。不是入翰林,不是补州学,不是做一个清贵的文职——是去管盐铁。是去做刀。他跪下去,重新叩首。
      “草民遵旨。”
      “陈安。”
      陈安从门外进来,垂手而立。“臣在。”
      “带他去盐铁曹。告诉曹正,此人从今日起署理盐铁转运文书。”
      “诺。”
      萧衍退出御书房时,君侯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朱笔落在下一份奏章上。那支朱笔的笔杆被握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捺都按得太紧,洇出一小团墨。和他在那份“准”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萧衍退出去后,嬴月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她把那份封名条已经被撕去的策论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字迹瘦硬用力,每一捺都拖得很长,像一个在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留下的脚印。
      她在这份策论底下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然后她把策论合上,放进了御案最深处那只抽屉里。
      那只抽屉她从不让人碰,里面放的都是一些极寻常的东西——几颗小石子、一张废弃的纸鸢图、一片枯叶、一块褪色的玉佩。现在又多了一份策论。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盐铁之利根本在马政”。这个人想的和她想的一模一样。但她不能说。她只能在批阅时多用一分力,让朱笔的捺画比平日更长一些。她把他送去了盐铁曹——从今日起,他就是雍州的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四章 寒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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