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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章 寒门(上) 建安二十五 ...

  •   建安二十五年秋,雍州贡院的大门开了。
      这是三年一度的贡举。各郡县的寒门子弟背着书箱、提着干粮,从四面八方往雍州城赶。渭源县的萧衍也在其中。
      他走了一个月——不是坐车,是走。从渭源到雍州城三百里官道,他背着一只旧竹箱,里面装着三件换洗衣裳、一方缺了角的歙砚、一捆抄满了字的竹纸,还有他父亲留给他的那方旧砚台。砚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萧”字,是他父亲用刻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凿得手指上全是血口子。
      他走的时候母亲站在村口,把手里的两块胡饼塞进他怀里,说了句“衍儿,考不上就回来”,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使劲挥手。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沿途他看见了许多东西。
      在渭源县界碑外的官道旁,他看见一个老农坐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枯死的麦穗。田里的麦子倒了一片,不是被风吹的,是被马踩的。
      老农说,上个月青州盐队过境,护队的骑兵走了近路,从麦田里直穿过去。他去县衙告,县衙的刀笔吏说青州的事县里管不着。他问那谁管。刀笔吏头也没抬,说,谁踩的找谁。他找了。人家骑着马在城门口当众说了一句——“雍州的田,青州不赔。”他把那几根枯麦穗揣进怀里,继续在田埂上坐着。
      在扶风郡的官道旁,他看见一个妇人背着孩子,在驿馆门口跪着。驿馆里的驿丞不肯让她进去歇脚——她是流民,没有路引,丈夫在北疆修烽燧时摔断了腿,她带着孩子从朔方郡一路往南走,想回娘家投靠,走了一个多月,孩子烧得脸颊通红。
      驿丞说,不行,没路引不能进。
      妇人说,孩子在烧。
      驿丞说,都这么说。
      妇人跪了半个时辰,最后站起来,把孩子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萧衍追上去,把自己的水囊塞给她。她没有推辞,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公子好人有好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里路不算什么。
      在雍州城外的最后十里官道旁,他看见一辆青帷马车陷在泥坑里,拉车的马打着响鼻刨着蹄子,怎么也上不来。车里坐着一个青衫文士,大约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癯,掀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不急不躁。几个随从在泥坑边忙活,满身泥点子,越推越陷。
      萧衍放下竹箱,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泥坑,又看了看车轮,从道旁搬了几块碎石垫在车轮下面,又折了一捆茅草垫在碎石上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那老车夫说:“不要直拉,先把马往左边带一步,再往前。”
      车夫依言试了,马车晃了一晃,车轮从泥坑里碾了出来。
      青衫文士从车帘里探出身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小兄弟贵姓?”
      “姓萧。萧衍。”
      “萧衍。”那文士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然后放下车帘,对车夫说了句“走”。马车继续往雍州城方向去了。
      萧衍重新背起竹箱,继续赶路。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那时还不知道,车帘里那个人,就是雍州牧嬴稷身边的丞相,嬴安。
      进了雍州城,他在城南找了一家最便宜的脚店住下。脚店的老板是个瘸腿老汉,年轻时也在雍州军中当过兵,看他背着竹箱风尘仆仆的样子,问了句“赶考的?”
      萧衍点点头。
      老汉说,住店三文钱一宿,管一顿早饭。
      萧衍说好。
      他把竹箱放在铺板上,拿出那方歙砚,磨了墨,摊开竹纸,开始写最后一遍策论。
      窗外是骡马市的吆喝声、铁匠铺的叮当声、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声。雍州城比他想象中还要吵。但他写着写着就不觉得吵了——那些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写的是盐铁。
      盐铁。
      这两个字在雍州,比刀剑还沉。
      雍州有陇西盐井,有祁连铁矿,天下九州,雍州的盐铁储量占了三成。
      可这些年,盐铁之利大半不在雍州府库——在陇西豪强手里,在嬴氏宗族手里,在北疆军头的私账里。盐铁曹的账册十年没翻过,铁鹰锐士的军械换装三年一拖再拖,青州盐商在雍州地界上横行无忌,雍州的盐船在黄河上被青州水师劫了没人敢吭声。
      他在渭源县衙里,亲眼见过多少回到县衙告状的盐户,有的腿被盐井塌方砸断了没人管,有的被豪强的私兵打了没人告,有的把盐挑到集市上卖,被盐铁曹的人当街砸了盐筐——因为没在盐铁曹买“盐引”。那些盐引的银子,进的是私库不是府库。
      他父亲抄了一辈子的文书。县衙里每一份盐铁转运的批文都从父亲手里过。父亲的字工工整整,落款永远是别人的名字。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在昏黄的油灯下揉着那只抄瞎了一半的眼睛。
      有一天父亲忽然停下笔,把砚台拿起来,翻过来,指着砚底那个歪歪扭扭的“萧”字对他说:“衍儿,你将来要写自己的名字。”
      那年他十岁。他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现在他十七岁,坐在雍州城一间三文钱一宿的脚店里,在竹纸上写盐铁策论。笔是旧笔,笔杆上缠着麻绳,砚是缺了角的歙砚,灯火是脚店老板借给他的半盏菜油灯。他写的时候,手指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右手食指微微勾起,写竖的时候手腕不转,整条手臂往后拉,写出一种瘦硬而固执的笔锋。
      他对数字的敏感,也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小时候他在县衙帮父亲整理文书,能从上百份税单中一眼看出哪一笔对不上。父亲说,数字不会骗人,骗人的从来都是写字的手。他把这句话也刻进了骨头里。
      后来在盐铁曹值房里,那些老吏最怕他翻账册——他翻账册不是一页一页看,是把同一批盐在盐井的出货账、转运路上的过税账、渡口的装卸账全部摊开,一排一排地对。对不上的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天赋,是父亲用一辈子的抄写教给他的唯一本事。
      贡院在雍州城正阳门内,是嬴驷在位时修的。
      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不翘,简朴得像一座大号的粮仓。考棚是一排排木板隔出来的小间,每间三尺见方,里头一块木板当桌,一块木板当凳,墙角一个瓦盆接漏雨。九州各邦的贡院都修得富丽堂皇,只有雍州的贡院修得像兵营。
      嬴驷当年说,读书是为了养气,不是养娇。
      这话让读书人骂了很多年,但没有一个读书人因此不来雍州赶考。
      萧衍走进贡院的时候正是清晨,秋阳从正阳门的门洞里斜斜地照进来,把考棚的青瓦照成一片淡金。
      他过了三道搜检——第一道查夹带,第二道验身份文牒,第三道核对郡县保状。每过一道,就有几个穿绸裹缎的世家子弟被查出夹带——有人把《盐铁论》抄在绢帛上缝进衣领里,有人把小字抄在薄如蝉翼的竹片上藏在鞋底,有人直接把注解写在手臂上。被查出来的世家子弟也不怕,笑嘻嘻地拱拱手,说明年再来。
      走了几步回头对搜检的卫兵说:“明年来的时候你们还在吗?万一调去北疆,可就见不着了。”
      萧衍什么都没带。他只带了那方歙砚和自己的脑子。
      他在考棚里坐下。木板凳有些歪,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瓦垫在凳脚下,坐稳了。然后他磨墨,铺纸,看考题。考题只有两个字——“盐铁”。
      他深吸了一口气。
      提笔。
      落下去。
      考棚外的老槐树上停着一群乌鸦,在他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忽地全都飞了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扇过贡院的飞檐,往北边飞去了。
      贡院的阅卷房在第三进院落的最深处,三间打通的大屋,墙上糊着厚麻纸,地上铺着旧苇席。七八位阅卷官分坐东西两侧,面前的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考卷。
      阅卷官都是从雍州各曹抽调的老吏和州学博士,有世族出身的,也有寒门出身的——雍州贡举的规矩,阅卷官必须世庶各半,这是嬴驷定的。
      世家考官觉得寒门子的策论过于凌厉,不懂为尊者讳;寒门考官嫌世家子的策论花团锦簇,言之无物。两派从早争到晚,争到激烈处拍桌子瞪眼睛,把考卷摔得啪啪响。
      主考席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腰背佝偻,眼皮耷拉着,看似在打瞌睡。此人姓杜,雍州人都叫他杜博士,是钦天监正使。雍州贡举历来由钦天监主考——天文历法自是正业,遴选人才也是替天行道,两件事在嬴驷嘴里一并归了“观天用人”,此后便成了定例。
      请一个观星的老头来阅卷,多少有些不伦不类,可杜博士坐在那张椅子里坐了快三十年,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懂不懂策论。
      “这篇策论简直是胡扯!”西首一个胖考官把一份考卷摔在案上,震得茶碗叮当响,“盐铁乃雍州命脉,当由官府专营,他说什么——‘官不与民争利,盐铁之利当归于市’?这是要让盐铁曹关门大吉吗?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东首一个瘦考官冷笑一声,从他面前的卷子里抽出一份,念道:“‘盐铁之利,国之重器,当以严刑峻法督之,凡私贩盐铁者,斩立决。’——这才是黄口小儿。斩立决?你把贩私盐的全斩了,北疆边民拿什么腌肉?拿雪吗?”
      “你这是断章取义!”
      “你那是纸上谈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四章 寒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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