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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错过 林远舟在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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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在九月初去了杭州。
离开深圳那天,他起了个大早,把出租屋里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编织袋。行李箱是来深圳时候买的,拉链已经坏了,用绳子绑着。编织袋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五块钱一个。
他拖着行李箱下了六楼,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亮着。那是他住了将近两年的地方。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风扇。天花板上有一片蝴蝶形状的水渍。
他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没什么好留恋的。
可是走了几步,他又停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陈见骏的头像。那只金色的狮头还在。
他打了一行字:“我过年回去。”
犹豫了很久,发出去了。
他站在马路边等。旁边有一棵杧果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杧果。有几颗熟透了掉下来,烂在地上,蚂蚁排着队在吃。
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他赶紧看。
陈见骏回了:“好。”
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我有话跟你说。”
发出去了。
这次他等了很久。
等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没有回复。
他站在马路边,太阳越来越大,杧果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他用手指擦了擦屏幕,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他告诉自己,也许陈见骏在忙。在教徒弟。在扎狮头。在给师父翻身擦洗。总有原因的。
他拖着行李箱去坐高铁。
高铁站人很多。他排队过了安检,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坐下来。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送别,有人在挥手。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两年前他坐中巴离开村里。现在他坐高铁离开深圳。两次离开,方向不一样,但感觉是一样的。都是在离开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不确定的地方。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建筑慢慢地往后退。深圳的高楼一栋一栋消失在视野里。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回复。
到了杭州已经是晚上了。公司在城西,培训的地点在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他分到了一间员工宿舍,两人间,室友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叫小冯,东北人,话很多。
小冯说:“哥们儿你哪儿的?”
“广东。”
“广东哪儿?”
“梅州。”
“没去过。远不?”
“远。”
小冯又问了几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后来小冯看出来他不想聊,就不问了,自己躺在床上刷手机。
林远舟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手机。
他给陈见骏发那条消息已经过去一天了。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打开微信几十次。每次看到那个金红色的狮头头像,心就跳快一拍。每次看到没有新消息,又沉下去。
第一天他想,也许陈见骏在忙。
第二天他想,也许陈见骏没看到。
第三天他想,也许陈见骏不想回。
第三天晚上,他发了一个问号。
“?”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没有回复。
他拨了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小冯在旁边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听不到那些声音。
他只听到电话里那个女声说“已关机”。
关机了。
他打开微信,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那个问号。上面是那句“我有话跟你说”。再上面是一个“好”字。
一个“好”字。一个问号。
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回复。电话还是关机。
他给陈婶打了个电话。
“陈婶,你最近有没有见骏的消息?”
“见骏?没有啊。怎么了?”
“他手机好像关机了,我联系不上。”
陈婶说:“哦,我上礼拜听说他手机坏了。摔了还是怎么的,屏幕碎了,用不了了。”
“那他没买新的?”
“还没呢。他嫌贵,说等攒够了钱再说。”
林远舟听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这个年代还有人手机坏了不马上买新的,大概只有陈见骏了。
别人都恨不得第一时间换最新款。陈见骏连个几百块的红米都要等攒够了钱。
他想起陈见骏用的那个手机。用了五六年了,屏幕上有好几道裂纹,电池也不行了,充满电只能撑半天。他以前说过“你换个新的吧”,陈见骏说“还能用”。
还能用。
这是陈见骏的口头禅。衣服破了补一补还能用。鞋子底磨平了垫一层纸还能用。手机屏幕碎了戳到手还能用。
他不是没钱。他是舍不得。
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醒狮班上了。孩子们的学费、生活费、狮头的材料费,还有师父的医药费。留给自己的,几乎没有。
林远舟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想,陈见骏应该看到了那条消息吧?
“我有话跟你说。”
看到了吗?还是没看到?
如果是看到了但没回复,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没看到——手机坏了,没买到新的——那他还在等什么呢?
不确定。
他什么都确定不了。
他只知道,那句“我有话跟你说”已经发出去了。覆水难收。他不能假装没说过。他也不能再发一遍——再发一遍,显得太急了,太黏了,太不像他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杭州的夜晚跟深圳不一样。没有那么热,风吹过来是凉的。远处的山上有一片灯光,像是什么景区。月亮很圆,挂在山尖上。
他想,也许陈见骏也看到了今晚的月亮。
同一个天空,同一轮月亮。
他们看到的是同一片光。
可是那片光不能替他传达任何东西。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告诉自己,过年再说吧。
过年回去,面对面地说。
有什么话,当面说。
比在手机上打字强一百倍。
可是他又想,万一过年回去,陈见骏不想见他呢?
万一陈见骏已经不想听了呢?
万一那句“我有话跟你说”在陈见骏心里激起了一点什么,但等他回去的时候,那一点什么已经消失了呢?
不知道。
他想不清楚。
小冯打完游戏,转过头来:“哥们儿你吃饭没?楼下有家麻辣烫特好吃。”
林远舟说:“不吃了。”
“减肥啊?”
“不是。不饿。”
小冯耸了耸肩,自己出去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他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看。
他知道不是陈见骏的消息。
陈见骏的手机坏了。
还没买新的。
他在黑暗里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阿骏啊阿骏。你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好一点?
他闭上眼睛。
培训明天正式开始。他要打起精神来。这是他的机会。升主管,涨工资,从深圳的城中村搬进杭州的员工宿舍。生活正在变好。
可是他躺在床上,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陈见骏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一个人坐在祠堂里,对着那盏长明灯发呆?是不是还在扎那个不知道给谁的狮头?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陈见骏的手机坏了,还没买新的。
这个细节像一颗钉子,扎在他心里。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因为他太了解陈见骏了。
陈见骏不是买不起手机。是舍不得。
陈见骏把所有的舍不得都留给了别人。给师父买药,给徒弟交学费,给狮头买材料。留给自己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给陈见骏买一部手机。
可是他知道陈见骏不会收的。
上次两万块钱都退回来了。一部手机算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没有晒过太阳的味道。但比深圳出租屋里的霉味好太多了。
他想,过年吧。
过年回去,什么都跟他说。
那些攒了十年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嗯”和“好”和“我也是”后面的话。
全部告诉他。
不管他接不接受。不管他怎么回答。不管他说“嗯”还是“好”还是“我也是”。
他都要说。
因为他不想再等了。
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