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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裂痕 事情是从一 ...

  •   事情是从一堂课开始的。
      吴老师放了一段视频。某个非遗传承人在抖音上做直播,教观众编竹编。镜头对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竹篾在指间穿来穿去,编出一只精巧的篮子。评论区滚得飞快——“太厉害了”“想学”“老手艺不能丢”“爷爷手上全是茧看得我好心疼”。一场直播下来涨了十万粉丝,有人打赏了火箭,有人下单买了竹编制品,三秒钟卖空了库存。
      “这就是互联网的力量。”吴老师关掉视频,教室里的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传统文化不是没人看,是不会吆喝。你们学电商,学的是什么?学的就是怎么吆喝。”
      林远舟坐在座位上,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方,墨水洇开了一小团。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醒狮。
      如果醒狮班也开直播呢?师父扎狮头的过程——竹篾弯折、拼接、绷布、上色,那些工序本身就是很好的画面。孩子们练基本功,扎马步、学步法、打鼓,真实、朴素、有生命力。还有出狮表演,锣鼓喧天,炮仗齐鸣——那是最能让人热血沸腾的东西。
      他越想越兴奋,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用什么设备拍、什么角度、什么时间发、怎么写标题、怎么引流、怎么跟观众互动——他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好像忽然全都能用上了。
      当天晚上他写到凌晨一点。寝室的灯关了,周磊在对面床上打呼噜,声音像拖拉机。他用手机的光照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以后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几页纸看。手机的光从下巴照上来,字迹在光里显得有些歪扭。
      他做了一个决定。
      周五他请了假,提前一天回了村。
      中巴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水泥楼变成田野、变成山、变成越来越密的树。林远舟靠窗坐着,怀里抱着书包,几页纸夹在笔记本里。
      他反复在脑子里演练怎么跟陈见骏说。要从吴老师放的那段视频讲起,要讲清楚直播的原理,要让陈见骏明白这不是玩,是一种推广方式。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到了镇上是下午两点多,他没有等陈见骏来接,直接搭了一辆三轮摩托回了村。三轮摩托在土路上颠得厉害,灰尘从后面涌进来,呛得他咳嗽。
      陈见骏在院子里教两个小孩扎马步。阿宝和小军。阿宝虎头虎脑的,腿抖得像筛糠。小军瘦得跟猴一样,嘴唇抿得紧紧的,腰板挺得笔直。陈见骏蹲在阿宝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嘴里数着数。
      林远舟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阳光从树缝里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陈见骏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旧T恤上。
      “阿骏。”
      陈见骏抬头,明显愣了一下。“怎么今天回来了?”
      “跟你说个事。”
      等两个孩子走了——阿宝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好奇地眨了眨眼——林远舟把那几页纸摊在堂屋的饭桌上。灯泡的光是黄的,照得纸面上的字有些模糊。桌上还留着中午吃饭的油渍,林远舟用袖子擦了擦。
      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吴老师放的视频,讲那个竹编老人怎么靠直播涨了十万粉丝,讲醒狮班为什么也可以这样做。他讲得很急,中间喝了两次水——一次是陈见骏给他倒的,一次是自己倒的。
      他说可以用手机先试拍,不花钱。他说师父扎狮头的过程本身就是很好的内容。他说出狮表演的时候架一个手机在旁边录就行,不用专门搞。他说这样不只是推广醒狮,还能帮醒狮班赚点钱——打赏、带货狮头周边、接商业演出的单子。
      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讲完以后嗓子有点哑。
      屋子里很安静。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陈见骏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磨得那块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你觉得怎么样?”林远舟问。
      又沉默了几秒钟。
      “不行。”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一根竹篾被掰断的声音。
      林远舟愣了一下,“为什么?”
      “醒狮不是拿来表演给人看的。”陈见骏抬起头,“是信仰。”
      林远舟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我没说表演,我是说推广——”
      “一样的。”陈见骏打断他,“对着镜头扎狮头,对着镜头舞狮,就是表演。醒狮不是给外人看的东西。”
      “可是这样更多人能知道——”
      “知道什么?”陈见骏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林远舟听出了一丝不同。那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知道醒狮长什么样?知道鼓怎么敲?他们看完就划走了,跟看猫猫视频有什么区别?”
      林远舟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住了。
      猫猫视频。
      他辛辛苦苦写了三页纸的方案,熬到凌晨一点,在陈见骏眼里跟猫猫视频没区别。
      “你不懂。”林远舟的声音硬了。
      “你离开太久了。”陈见骏说。
      这话说得轻,但林远舟觉得被扇了一巴掌。
      “我离开太久了?”他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我每个周末都回来——”
      “回来和离开是两回事。”
      “你什么意思?”
      陈见骏没回答。
      林远舟盯着他看。灯光底下,陈见骏的脸很瘦,颧骨的阴影落在两侧。眼睛还是那种平静的光,但此刻那平静底下像压着一块石头。
      “你就是不想让醒狮走出去。”林远舟的声音有点抖,“你就是想守着这个破院子,守到老死——”
      “对。”陈见骏说,“我就想守着。”
      “你疯了。”
      “也许吧。”
      林远舟抓起那几页纸,揉成一团,砸在桌上。纸团滚了两下,掉到地上。一只鸡从门口探进来,啄了啄纸团,被林远舟一脚踢开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穿过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院子里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影子被堂屋的灯光拉得很长。
      手搭在门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等陈见骏叫他。或者追上来。或者至少说点什么。
      身后没有脚步声。堂屋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他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
      他想起那年在溪边,他把陈见骏推进水里以后,也是这样等着。等陈见骏回头骂他一句,或者回头看他一眼。
      那次陈见骏没有回头。这次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远舟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夜风吹在脸上,凉的。十一月了,山里的夜晚已经很冷了。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卫衣,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沿着村道走,走得很快。路过老榕树,路过小卖部——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坐在门口打毛线,毛线球搁在膝盖上,两只手飞快地动着。路过晒谷场,晒谷场上空荡荡的,月光铺了一地,像落了一层霜。
      最后他走到了溪边。
      溪水还在流,声音跟小时候一样。哗哗的,不急不慢。他蹲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上碎碎的月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溪边,他和陈见骏一起抓鱼。陈见骏抓到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用手掌托着,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林远舟没有抓到,气得把裤腿卷起来往溪里冲,结果脚底的石头滑,摔了一跤,全身都湿透了。陈见骏站在岸上看着他笑。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陈见骏笑。嘴角扯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点,很轻的一个笑,像水面泛起的一圈涟漪。
      现在呢?
      他不知道。
      溪水声很吵,又很静。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慢慢爬到天顶,把半条溪照成了银白色。溪水在石头之间绕来绕去,碰到石头就碎成白色的水花,然后又汇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消息。
      他打开微信,找到陈见骏的头像——那是一张狮头的照片,还是林远舟好几年前帮他拍的。拍的是陈见骏扎的那个金色狮头,放在供桌上,香火的烟从前面飘过去。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三次,删了三次。
      最后什么都没发。
      屏幕暗下去了。

      林远舟走后,陈见骏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
      灯泡的光是黄的,照在桌面上。竹篾摊了一地,做到一半的狮头骨架歪在角落里。
      地上的纸团还在。
      他弯腰,把它捡起来。展开。
      纸被揉皱了,折痕很深。他用手指把纸压平,一点一点地展,展了三遍才展到能看的程度。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词他看不懂。"用户画像""转化率""私域流量"——这些词像外星语。
      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
      "让更多人看到醒狮。"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按着纸面,按了很久。
      他把纸叠好,放进了工作台的抽屉里。抽屉里有竹篾、有麻绳、有一把旧剪刀。纸放在最上面。
      他关了灯,走出工作间。
      他想,林远舟说的没错。醒狮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但他不想用那种方式。
      醒狮是在祠堂前舞的。在锣鼓声里舞,在炮仗的硝烟里舞。不是在镜头前面舞。
      他守不住别的。但他能守住这个。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风更大了,吹得他浑身发冷。
      远处的祠堂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小小的,像一粒快要灭的火星。
      他看了很久。还是没有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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