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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八岁 开学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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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是陈见骏骑摩托送林远舟去镇上坐中巴的。
天没亮就起了。灶台上温着两碗白粥,奶奶半夜起来煮的,搁在锅里用余火焖了一整夜。林远舟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绵软,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抬头看对面的陈见骏,陈见骏正蹲在地上,把行李箱往摩托后座上绑。
尼龙绳绕了三圈,每绕一圈陈见骏都扯一扯,确认不会松。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其实林远舟的行李不多,就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书包,但陈见骏绑得很仔细,像绑一件易碎的东西。
“行了。”陈见骏拍了拍后座。
林远舟把碗里最后几口粥喝完,碗放进灶台上的水盆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袖口。奶奶从里屋出来,裹着棉袄,站在门边瞥了他一眼。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白发照成了银色。
“路上小心。”
“知道了奶奶。”
“到了打个电话。”
“好。”
中巴站在镇东头,七点半有一班。摩托沿着山路往下走,两旁的树影被车灯劈开又合上,劈开又合上,像一帧一帧闪过去的默片。八月的尾巴,山里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林远舟穿着薄外套,风从袖口灌进来,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的手搭在陈见骏腰上,隔着棉布衬衫,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发动机的响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偶尔有对向的车灯照过来,刺得人眯眼,然后又暗下去了。
到了镇上,天刚蒙蒙亮。中巴站的候车棚是铁皮搭的,底下有几排塑料椅子,掉漆掉得斑斑驳驳。地上散落着传单和烟头,一只野猫从椅子底下窜过去,消失在墙角。
陈见骏把行李卸下来,林远舟接过,拖到候车棚底下。
“到了发消息。”陈见骏说。
“嗯。”
林远舟看了看手机,七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他在一张掉漆的塑料椅子上坐下,陈见骏站在摩托旁边,没坐。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候车棚里还有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抽烟,烟味飘过来,淡淡的,被风吹散了。
林远舟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以前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现在好像忽然就忘了怎么沉默。
“你回去吧,还得带徒弟。”他说。
“不急。”
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舟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陈见骏在那边靠着摩托车,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脊线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像有人用淡墨在天际线上画了一条线。
中巴来了,发动机轰隆隆的,扬起一阵灰。车门打开,一股柴油味涌出来。林远舟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回头。
陈见骏还站在摩托旁边。车灯灭了,他整个人融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瘦削的,安静的。
林远舟挥了挥手。陈见骏点了下头。
中巴开动的时候,林远舟从后窗看出去。陈见骏骑上摩托,在中巴后面跟了一小段,在岔路口拐了弯,往村里的方向走了。
后窗里的画面越来越小——公路变成一条灰白的线,电线杆变成几根火柴棍,远山变成天际线上起伏的影子。
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林远舟转回头,靠在椅背上。中巴在山路上颠簸,车窗玻璃震动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狮头挂件,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金线硌着掌心,有点疼。
县里的职校比林远舟想的大。三栋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排篮球架,篮板上油漆剥落了大半。食堂有两层,一楼是大锅菜,二楼有几个小窗口,卖麻辣烫和炒面。
他学的是电子商务,班上四十多个人,一半是外省来的。第一周军训,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站军姿站到腿打颤。教官是个退伍兵,皮肤黝黑,嗓门大得像扩音器。站不好就多站五分钟,再站不好就多站十分钟。
晚上回到宿舍,浑身酸疼,躺在床上不想动。他给陈见骏发消息:站了一天军姿,腿要断了。
回复:嗯。
他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了。
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同寝室的周磊还在跟别人吹牛,声音很大,说自己以前在四川学过武术,能翻跟头。林远舟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
学校的课程比林远舟想的有意思。教电商的老师姓吴,三十出头,在杭州做过两年直播运营,后来觉得没意思,回老家教书。第一节课就放了一段视频,一个直播间里几万人同时在线,主播在镜头前面介绍一款辣椒酱,三秒钟卖了五千单。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货,是流量。”吴老师把视频暂停,“谁能抓住注意力,谁就能卖东西。你们学电商,学的是什么?学的就是怎么抓住注意力。”
林远舟坐在第三排,听得认真。他记了一整页笔记,字迹潦草,密密麻麻的。晚上回到宿舍,他把笔记重新抄了一遍,工工整整的。周磊在旁边看着,说:“你这么认真干嘛?”
林远舟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用功。可能是因为不想周末回去的时候,什么都跟陈见骏讲不出来。
有一天他在学校操场上看到一群人在练舞狮。是学校社团的,举着一只红色的狮头,在操场上走来走去。鼓点不对——太赶了,没有呼吸。狮头的动作也不对——没有探步没有观望,就是来来回回地走。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只红色的狮头举在半空中,阳光照在上面,金粉反着光。
他打开微信,找到陈见骏的头像。把照片选上了。
打了一行字:"我们学校的舞狮社团,水平不行。"
看了看。删了。
又打了一行:"学校的狮头没有你扎的好看。"
看了看。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手机揣回兜里。他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红色的狮头。
它的眼睛画得太圆了。没有铜铃眼的劲儿。
每周五下午坐中巴回镇上,陈见骏骑摩托来接。一个小时的山路,风太大,两个人靠喊着说话。
“这周学了什么!”
“学了怎么开网店!还有数据分析!”
“什么数据!”
“就是看谁买了东西,什么时候买的!”
“哦!”
“你们这周呢!”
“扎了三个狮头!师父让我改良骨架!”
“怎么改良!”
“用铁丝代替竹篾!轻一点!”
“轻多少!”
“半斤多!”
“半斤很多吗!”
“多!舞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但林远舟觉得这样挺好——喊着说话的时候,那些细微的尴尬就被风吹散了,听不出来。
十月底,林远舟第一次在学校过了一个完整的周末。班上组织去县城中心搞团建,吃火锅,唱KTV。火锅店在商业街二楼,红油锅底翻滚着,花椒浮在面上。林远舟不太能吃辣,吃了几口就开始冒汗。
吃完转场去KTV。包厢在三楼,灯光旋转着,红的绿的蓝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周磊第一个抢了麦克风,扯着嗓子吼了首《光辉岁月》,走调走得离谱,全包厢笑成一团。
林远舟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唱。他看着那些光影交错的脸,啤酒一瓶一瓶地开,笑声一阵一阵地掀起来。
忽然觉得离这些人很远。
不是坐得远。他就坐在他们中间,左边有人搭着他的肩,右边有人递过来一瓶酒。但他接酒的时候手指是凉的,杯壁上的水珠滴到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旁边的人在笑,笑声很大,他听见了,但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今天没回来,班上活动。
回复:哦。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下文。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冰的,气泡冲得鼻腔发酸。
周磊凑过来,“远舟,你唱一首呗。”
“不会唱。”
“随便唱,又没人认真听。”
林远舟笑了笑,摇头。
十一月的时候,林远舟发现跟陈见骏聊天越来越费劲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说不到一起去。他讲学校里老师教怎么写商品文案、怎么做短视频剪辑,讲到“转化率”和“用户画像”的时候,陈见骏听不太懂,也不追问,就“嗯”“哦”“这样”。陈见骏讲这周给新来的徒弟纠正马步姿势、讲师父的关节炎又犯了、讲镇上有人定做了一个三米高的大狮头,林远舟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不是不想听。是那些东西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周末回家的路上还是陈见骏骑摩托来接。两个人坐在摩托上,风灌进衣服里。到了家,吃了饭,洗了澡,睡一张床。
但中间隔着半条被子的距离。
不是刻意拉开的。就是自然而然地,比以前宽了一点。
有一次深夜林远舟醒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侧过身看陈见骏——看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他想伸手过去碰一下。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蜷起来,又松开。
最后还是没碰。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怕碰了以后,陈见骏会躲。也可能怕碰了以后,陈见骏不躲——那他就没有退路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是个周六。林远舟提前一天回的。奶奶做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流心的,筷子一戳就淌出来,黄澄澄地洇在面条上。林远舟低头吃面,奶奶坐在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
“好吃什么,就一碗面。”
陈见骏坐在对面,没提生日的事。安安静静地吃饭,夹菜,嚼,咽。
吃完饭,林远舟帮奶奶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他擦了手出去看。
陈见骏在工作台前等他。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狮头——金色的底,红色的额,额头上绣了一个字:远。
针脚很细,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的。
林远舟走过去,把小狮头拿起来。做工精细,竹篾的骨架裹着金色的绸布,眼睛是用黑漆画的,亮亮的,像在看他。
“你扎的?”
“嗯。”
“什么时候扎的?”
“上个月。”
林远舟翻来覆去地看。金线在灯下闪了一下,那个“远”字被手指的温度焐得微微发烫。
“阿骏。”
“嗯?”
“谢谢。”
陈见骏没回答,转身去收拾工具了。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胛骨从旧T恤底下透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翅膀。
林远舟把小狮头挂在书包拉链上,然后回了屋。那天晚上两个人还是睡一张床。陈见骏睡相老实,仰面躺着,呼吸平稳。林远舟侧过身,犹豫了很久,慢慢地靠过去,额头抵着陈见骏的后背。
陈见骏的呼吸顿了一下。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
“别闹。”他说。
声音很低,但没有推开他。
林远舟没动。额头贴着那片薄薄的后背,能感觉到肋骨的形状,还有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很稳,像祠堂里老钟的摆。
很远的地方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月光从窗户爬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小块白。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走的时候,陈见骏照例骑摩托送他。到了中巴站,林远舟拖着行李箱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陈见骏靠着摩托车。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阿骏。”
“嗯?”
“你等我,我毕业了就回来。”
陈见骏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过了几秒钟,点了下头。
“嗯。”
中巴开动了。林远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个小狮头挂件。金线已经被他攥得起了毛,但那个“远”字还在,一笔一画的,清清楚楚。
窗外的山慢慢变小,慢慢变远。
他攥着那个小狮头,攥了很久。
···
到学校的第一个晚上,他失眠了。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他分到了靠窗的上铺,爬上去的时候床板嘎吱响。被子是学校发的,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叠起来薄薄的,盖在身上总觉得不够。
他习惯性地侧过身,面朝墙壁。
在村里他也是这样睡的。面朝墙壁,因为陈见骏睡在另一侧。他侧过去之后,后背贴着的是陈见骏的呼吸。浅浅的,温温的,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现在后背是空的。
墙壁冰凉,贴着他的后背。没有呼吸声,只有下铺一个陌生人的鼾声,忽高忽低的,像拉锯。隔壁床有人在翻身,床板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翻回来,仰面躺着。
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关了之后什么也看不见。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复好几次。脑子里全是陈见骏的脸。不是想——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水底的石头,你不去碰它,它自己就浮上来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陈见骏骑摩托送他到镇上。中巴站的铁皮棚底下,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陈见骏靠在摩托车上,看着远处的山。
没有拥抱。没有告别的话。就那样分开了。
他侧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旁边下铺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他在溪边,陈见骏也在。两个人光着脚踩在水里,溪水冰凉冰凉的。陈见骏转过头来看他,问:“看什么?”他说:“看你。”陈见骏愣了一下。
然后就醒了。
天亮了。窗外有鸟叫。隔壁有人起床了,洗脸刷牙的声音。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铺的周磊还在打呼噜,被子踢到了脚边。他看了一会儿,爬下床,穿上鞋,去洗脸。
水龙头的水很凉。不是村里的溪水那种凉——溪水的凉是清的,干净的,冲在脚上像在洗什么。这里的凉是硬的,带着铁锈味。他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不像在村里时的他了。
他想起了陈见骏。陈见骏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练功,现在应该已经扎完马步了。他在院子里,还是在祠堂里?身边有人递毛巾吗?
他把脸擦干,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