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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牛奶的温度   第二章 ...

  •   第二章牛奶的温度

      第二天,徐小庄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盯着那道痕迹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今天要做的事。

      还外套。

      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挂在阳台上,已经干了。徐小庄把它取下来,抱在怀里。布料被夜风吹得微凉,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昨天的温度——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袖子平整,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然后用一个干净的纸袋装好。

      “今天这么早?”母亲在厨房煎蛋,油锅滋滋响。

      “嗯……想早点去学校看书。”

      “便当在桌上,这次记得带。”

      “好。”

      徐小庄拿起便当盒,又把那个纸袋小心地放进书包。纸袋有点大,书包拉链拉不上,她只好抱着。

      公交车摇晃晃晃,晨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抱着那个纸袋,像抱着什么易碎品。心跳从昨晚开始就没正常过,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闹得她心烦意乱。

      要怎么开口?

      她练习了一路。先是“林尧同学,你的外套还给你”,又觉得太正式,改成“林尧,外套还你”,可是直呼其名会不会太冒犯?最后变成“那个……昨天谢谢你”,可这样好像又有点没头没尾。

      直到公交车到站,她也没想好。

      进教室时,里面只有几个人。周晓晓还没来,最后一排的那个座位也空着。

      徐小庄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她把纸袋塞进桌肚,动作有点急,纸袋发出哗啦一声响。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她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找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周晓晓来了,一坐下就叽叽喳喳:“小庄小庄,你听说了吗?昨天三班那个谁……”

      徐小庄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总往门口飘。

      七点二十五分。

      七点三十分。

      七点三十五分。

      上课铃快响了,那个座位还是空的。

      徐小庄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摩挲,布料粗糙的质感传来,有点扎手。他不会不来了吧?昨天淋雨感冒了?还是……

      “小庄?”周晓晓推了推她,“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

      就在这时,后门开了。

      林尧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T恤,外套还是敞着,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书包随意地搭在肩上,走路时带起一阵很轻的风。他经过徐小庄身边时,她闻到了淡淡的薄荷味,像是牙膏的味道。

      她的呼吸一滞。

      林尧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扔在桌上,然后——趴下睡觉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他没看任何人,包括徐小庄。

      徐小庄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默默转回头。纸袋还在桌肚里,她摸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讲《赤壁赋》,声音抑扬顿挫。徐小庄努力集中注意力,可思维总是飘走。她想起昨天那个三明治,金枪鱼和蛋黄酱混合的味道还在记忆里。她想起他递过来的手指,骨节分明。想起他说“给你”时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一张纸巾。

      “徐小庄。”

      她猛地回神,站了起来。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来说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句话,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情感?”

      徐小庄的大脑空白了两秒。蜉蝣……沧海……她昨天预习的时候看过,但现在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后背。

      “是、是表达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徐小庄下意识回头。

      林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直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他轻轻推了推课本的边缘。

      课本滑到他桌子的边沿,倾斜的角度刚好能让徐小庄看见他写的那行字。

      字迹潦草,但清晰:

      “人生短暂,天地广阔,人很渺小。”

      徐小庄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是表达了人生短暂,在广阔的天地面前,人类十分渺小的情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语文老师点点头:“坐下吧。理解得不错,但下次注意听讲。”

      徐小庄坐下,手心已经出了汗。她不敢再回头,只是盯着课本,可那几个潦草的字一直在眼前晃。

      人生短暂,天地广阔,人很渺小。

      他为什么要帮她?

      是顺手吗?还是……

      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刚说完“下课”,周晓晓就凑过来:“哇,小庄,你反应好快!我刚才也在想这句话什么意思来着。”

      徐小庄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后面。

      林尧又趴下了。

      外套还没还。

      她咬了咬嘴唇,手伸进桌肚,摸到那个纸袋。现在是课间,有十分钟,可以……

      “小庄,陪我去接水吧!”周晓晓晃了晃杯子。

      “……好。”

      接水的人依然很多。徐小庄排在队尾,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的那个角落。林尧不在座位上,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按下接水键,这次没烫到手。

      回到座位时,她愣住了。

      桌肚里的纸袋不见了。

      她猛地翻开书包,没有。又检查了抽屉,也没有。周围的地上,也没有。

      “周晓晓,”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看到我桌肚里的纸袋了吗?”

      “纸袋?什么纸袋?”

      “就、就一个装衣服的纸袋……”

      “没注意哎,是不是你放别的地方了?”

      徐小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丢了?被谁拿走了?还是……

      “徐小庄。”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林尧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那个纸袋。纸袋已经被拆开了,深蓝色的外套露出一角。

      “你的?”他问,表情没什么变化。

      徐小庄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掉地上了。”林尧把纸袋放在她桌上,“下次别乱放。”

      说完,他转身就走。

      徐小庄看着那个纸袋,又看看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捡到了,以为是她掉的,还给她?

      可是那是他的外套啊!他不认得吗?

      不,他认得。他怎么可能不认得自己的外套。可是他为什么……

      “哎,这不是林尧的外套吗?”前排一个女生突然说,“昨天我看他穿的就是这件。”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徐小庄的脸瞬间白了。

      “真的哎,这袖子上的划痕,我昨天也看到了。”另一个女生附和。

      “徐小庄,林尧的外套怎么在你这里啊?”

      “对呀对呀,怎么回事?”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徐小庄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她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昨天……”她艰难地开口,“下雨……”

      “哦——”有女生拉长了声音,“昨天林尧把外套给你了?哇,你们什么关系啊?”

      “没什么关系,”徐小庄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就是……就是借给我挡雨。”

      “借给你挡雨?林尧会借人东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就是,我上次问他借支笔他都不借。”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徐小庄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也在发烫。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尧站了起来。

      他走到徐小庄桌边,拿起那个纸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拿自己的东西。然后,他看向那几个议论的女生,眼神很淡,但带着某种无声的压力。

      “我的外套,”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在谁那儿,需要跟你们汇报?”

      没人说话。

      “多管闲事。”他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却让那几个女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然后,他看向徐小庄。

      “你,”他说,“跟我出来一下。”

      不是询问,是陈述。

      徐小庄僵住了。

      “快点。”林尧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

      徐小庄机械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教室。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背上,像针,像刺。

      走廊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聊天。林尧在楼梯拐角的窗边停下,转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徐小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

      “外套,”林尧说,“为什么不还?”

      徐小庄愣住了。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

      “我……我刚要还……”

      “今天早上,语文课之前,”林尧打断她,“你看了我五次,手在桌肚里摸那个纸袋摸了三次,但没拿出来。”

      徐小庄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

      他……他都看见了?

      “我……”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怕我?”林尧问。

      徐小庄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林尧沉默了一会儿,说:“昨天的事,不用谢。”

      “可是……”

      “也别有负担。”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我就是顺手。”

      顺手。

      这个词昨天也出现过。他说“反正我也不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如果只是顺手,为什么今天又要替她解围?

      徐小庄想不明白。

      “回去吧。”林尧说,“要上课了。”

      徐小庄没动。

      “还有事?”

      “……外套,”她小声说,“洗过了。”

      林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但他只是“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徐小庄回到教室时,所有人都看着她,但没人敢说话。她低着头走回座位,周晓晓凑过来,小声问:“小庄,你没事吧?林尧没对你怎么样吧?”

      徐小庄摇头。

      “那就好……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找你麻烦呢。”

      不是找麻烦。

      是解围。

      可她说不出口。

      那天剩下的时间,徐小庄都过得浑浑噩噩。数学课上的公式像天书,英语单词在眼前飘,物理老师讲的力学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林尧说的那句话:

      “我的外套,在谁那儿,需要跟你们汇报?”

      “多管闲事。”

      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神,很淡,但似乎又没那么淡。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徐小庄盯着作业本,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阳光一点点西斜,把教室染成暖黄色。

      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林尧在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他的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徐小庄转回头,在作业本的角落里,写下两个字。

      林尧。

      字迹很轻,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她又迅速擦掉,像做贼一样。

      放学铃响了。徐小庄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经过林尧的座位时,她停了一下。

      他还在睡。

      要不要叫醒他?

      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勇气,轻手轻脚地走了。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徐小庄走到楼梯口,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教室后门,从门缝往里看。

      林尧已经醒了,正坐在位置上发呆。夕阳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侧着脸,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徐小庄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孤独。

      就像她一样。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她自己否定了。怎么会呢。他是林尧,是那个“不能惹”的林尧,是那个随手就能帮她解围的林尧。他怎么会孤独。

      她转身下楼。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

      徐小庄每天按时上学,听课,做笔记,和周晓晓一起吃午饭,放学后去图书馆写作业。她和林尧再没有说过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偶尔在走廊上遇到,他会对她点点头,很淡,很轻,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她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她的水杯总是满的。明明记得早上喝了一半,中午再看时又是满的。

      比如,她值日的那天,黑板总是被人提前擦干净了。

      比如,有次她在图书馆找不到参考书,第二天,那本书就出现在了她的桌肚里。

      她没有证据证明是林尧做的,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是他。

      可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周五晚上,徐小庄在图书馆写数学卷子。下周有月考,她数学不好,想多练练。图书馆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她卡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已经算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头绪。草稿纸写满了,她又翻到背面,继续算。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打转,她觉得自己快被绕晕了。

      一杯热牛奶突然放在了她手边。

      徐小庄吓了一跳,抬头。

      林尧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另一杯牛奶。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篮球场过来。

      “喝点东西再写。”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别人。

      徐小庄愣愣地看着那杯牛奶。纸杯很暖,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谢谢。”

      林尧在她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书,翻开,看了起来。他没有再说话,仿佛只是恰好坐在这里,恰好多带了一杯牛奶。

      徐小庄捧着牛奶,小口小口地喝。很甜,是加了糖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暖得她鼻子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道题。奇怪的是,刚才还一团乱麻的思路,突然清晰了一些。她拿起笔,重新开始算。

      这一次,很顺利。

      当她写下最后一个答案时,图书馆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窗外完全黑了,玻璃上倒映着室内的灯光,和她的脸。

      她抬头,发现林尧还在。

      他趴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书还摊开着,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徐小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样看着他。灯光很温柔,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些锋利的线条。她突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在走廊上看见他的那一幕。

      逆光,侧脸,锋利的轮廓。

      和现在这个趴在桌上睡着的人,好像是两个人。

      又好像,是同一个人。

      她轻轻放下笔,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林尧还是醒了。

      他抬起头,眼里还有没散尽的睡意,看起来有点迷茫。这种迷茫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的林尧,反而有种……柔软的感觉。

      “……几点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徐小庄看了看表:“八点半。”

      “哦。”他揉了揉眼睛,合上书,“该走了。”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夜晚的风有点凉,徐小庄缩了缩脖子。林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徐小庄要往左,林尧要往右。

      “那个……”她叫住他。

      林尧回头。

      “牛奶,”她说,“谢谢你。”

      林尧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嗯。”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徐小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牛奶的温度还留在指尖,甜味还留在舌尖。

      她突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徐小庄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在图书馆写数学题,怎么也解不出来。林尧走过来,放下一杯热牛奶。但这次,他没有走,而是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写。

      “这里,”他指着一行算式,“公式用错了。”

      他的手指很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徐小庄顺着他指的地方看,突然就明白了。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她盯着天花板,心跳如雷。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牛奶的温度,他手指的触感,还有他说话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柔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可这次,她总觉得还能闻到牛奶的甜味。

      和一种很淡的、属于林尧的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牛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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