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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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逆光而来
第一章初见
九月的梧桐叶还没开始黄，阳光却已经学会了夏天的狡猾，穿过教学楼走廊的窗户，把地板切成明晃晃的条块。
徐小庄抱着新领的教材，贴着墙根走。
她数着自己的脚步——这是她在紧张时的习惯。一步，两步，三步。数到十七，她该右转，进高二（3）班的门。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母亲凌晨四点就起床给她准备了便当，临别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小庄，要好好的。”
“好好的”是什么意思，徐小庄懂。别惹事，别出头，安安静静读完这两年，考个好大学。她一直很擅长这个。
走廊拐角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她眯了眯眼，抬头，就看见了那个人。
后来徐小庄回想这一刻，总觉得记忆是加了柔光滤镜的——也许是光线真的太强烈，也许是她的脑子在那一刻短暂空白。总之，那个画面后来常常不请自来：逆着光的走廊尽头，少年倚在栏杆上，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眉眼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锋利清晰。
他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随着话语微微动。
徐小庄抱着书的手指紧了紧。
她认出来了。或者说，她“被告诉”了。昨天办转学手续时，隔壁班的两个女生在办公室门口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没，林尧这次又把人打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看那人不爽呗。你离他远点，他脾气可差了。”
“可是……他长得真的……”
“长得帅有什么用，性格那么吓人。”
徐小庄当时低着头填表，笔尖在“父亲职业”那一栏悬停了三秒，最后划掉，什么也没写。林尧这个名字，就这样随着九月的风一起，飘进了她的认知里。
——不能惹的人。
此刻，那个“不能惹的人”转了下头。
目光相遇了。
也许只有零点五秒。也许更短。徐小庄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垂下眼，加快脚步。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也许没有，也许只是错觉。但她的背还是僵了，耳朵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她几乎是逃进了教室。
高二（3）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闹哄哄的。开学第一天，大家都在交换暑假见闻，谁也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生面孔。徐小庄站在门边，犹豫着该坐哪里。最后一排有个空位，靠窗，很好。但她不敢走过去——要穿过整个教室，所有人都会看她。
倒数第二排也有个空位，旁边坐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看书。
徐小庄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请问……这里有人吗？”
女生抬起头。圆脸，大眼睛，眼神很干净。“没有没有，你坐吧！”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你是转学生？”
徐小庄点点头，把书放下。
“我叫周晓晓，”女生很自来熟地凑过来，“你叫什么？”
“徐小庄。”
“名字好好听！哎，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七中。”
“市七中？不远啊，为什么转学？”
徐小庄顿了顿。母亲说，如果有人问，就说“家离这边更近”。但她对着周晓晓明亮的眼睛，突然不太想说谎。“……我妈妈工作调动。”
“哦哦。”周晓晓似乎没察觉什么，继续问，“你住哪里呀？说不定我们顺路……”
就在这时，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瞬。
徐小庄下意识抬头。
林尧进来了。
和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散漫不同，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校服拉链拉到了顶，遮住了里面的白T恤。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那个徐小庄刚才想坐但不敢的靠窗位置，把书包扔在桌上，坐下，戴上耳机。一连串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角落天生就属于他。
教室里恢复了嘈杂，但徐小庄注意到，好几个女生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是林尧哎……”前排有女生小声说。
“他今天居然来这么早？”
“别看了别看了，小心他瞪你。”
周晓晓碰了碰徐小庄的胳膊，压低声音：“那个，最后一排那个，你离他远点。”
又是这句话。
徐小庄点点头，没说话。她从笔袋里拿出自动铅笔，在课本扉页上一笔一划写名字。铅笔芯很细，0.5mm，写出来的字也细细小小，像是怕占地方。
写完名字，她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林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机线从耳边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白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种与传闻不符的平和。
就在这时，他突然睁开了眼。
徐小庄来不及躲闪，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在阳光下近乎琥珀色。没什么情绪，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静物。
徐小庄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仓皇转回头，耳朵又开始烫了。
“你怎么了？”周晓晓问。
“……没事。”
第一节是数学课。徐小庄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思维总是飘。她忍不住想，刚才对视的那两秒，林尧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也许他只是恰好睁眼，恰好看到她回头。也许他现在已经忘了。
可她还记得那双眼睛。
记得光线如何在那片琥珀色的湖面上跳跃。
她捏紧了笔。
下课铃响时，徐小庄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的胃就轻轻抽搐了一下——她忘了带水杯。早上出门太匆忙，母亲塞给她的保温杯还躺在玄关的柜子上。
“我去接水。”她对周晓晓说。
走廊上的饮水机前排了三四个人。徐小庄站在队尾，继续数步子。这是她在七中养成的习惯，数步子能让她平静。一二三四……
数到二十三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稳，不疾不徐。
她下意识回头。
林尧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站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一米。他垂着眼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徐小庄屏住呼吸。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她时，她手忙脚乱地按下按钮，热水流进一次性纸杯，溅出来几滴，烫到了她的手背。她“嘶”了一声，杯子差点脱手。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按下了停止键。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徐小庄愣住了。
“小心点。”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什么起伏，但也不冷。
她僵硬地转头，看见林尧已经收回了手，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林尧没应。
徐小庄端着那杯滚烫的水，逃也似地离开了。回教室的路上，她的心跳得很快，手背被烫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可奇怪的是，她满脑子都是那只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
干净整齐的指甲。
还有按在红色按钮上时，微微用力的、泛白的指节。
回到座位，周晓晓凑过来：“哎，你脸怎么这么红？”
“有吗？”徐小庄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有啊，像发烧了。你没事吧？”
“没事……”徐小庄低头喝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突然想起，刚才林尧按停止键的时机，刚好是水要满出来的时候。
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一整个上午，那个画面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数学课，物理课，英语课。时间在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中缓慢流逝。徐小庄努力听课，做笔记，但总有些瞬间，她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林尧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或者看窗外。偶尔他会坐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字迹很潦草，隔得远，看不清。有次英语老师点名让他读课文，他站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发音很准，语调平平，读完了，坐下，继续看窗外。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午休铃响时，徐小庄才想起母亲准备的便当。她打开书包，手却僵住了。
便当盒不在。
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又检查了桌肚，也没有。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她早上明明放进书包的，怎么会……
“怎么了？”周晓晓问。
“……我忘带午饭了。”
“啊？那你要不要吃我的？我带了两个饭团，分你一个？”
徐小庄摇摇头：“不用了，我去小卖部买点面包。”
“小卖部这个点人超多的，排队要排好久。”周晓晓看了看表，“而且下午第一节是老班的课，不能迟到。”
徐小庄抿了抿唇。她知道。班主任最讨厌学生迟到。
“要不……”她犹豫着，“我不吃了。”
“那怎么行！下午会饿晕的！”周晓晓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哎，你可以去学校后门那边看看，那边有家便利店，人少，就是稍微远一点，跑快点的话应该来得及。”
徐小庄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好，我去看看。”
她小跑着出了教学楼。正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徐小庄用手挡在额前，辨认着方向。周晓晓说的便利店在学校的后门，要穿过一片小花园。
她跑得急，没注意脚下，在鹅卵石小径上绊了一下。
“啊！”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闭上眼，做好了摔倒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稳而有力，把她拽了回来。
徐小庄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抬头。
林尧站在她面前，松开了手。
他换了件灰色的T恤，还是敞着校服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三明治。阳光从他头顶的树叶间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谢、谢谢。”徐小庄的声音有些抖。
林尧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转身要走。
“那个……”徐小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住他。
林尧回头，挑了挑眉。
“我……”她语塞了。该说什么？谢谢？刚才说过了。问路？可是她认识路。那为什么要叫住他？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时，林尧开口了。
“你，”他说，声音没什么情绪，“要去哪儿？”
“便利店……”
“后门那个？”
徐小庄点头。
林尧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她。“这个点，”他说，“便利店的三明治应该卖完了。”
“啊……”
“我这是最后一个。”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徐小庄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今天是不顺的一天。转学第一天，就忘了带便当，还差点摔倒，现在连午饭都吃不上了。
她低下头：“……哦。”
空气安静了几秒。
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响起。
徐小庄抬起头，看见林尧从袋子里拿出那个三明治，递到她面前。
“给你。”
她愣住了。
“我吃过了。”他补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是……他手里的塑料袋明明是空的，只有一瓶水和一个三明治。而且，现在是十二点十分，他刚从外面回来，怎么可能“吃过了”？
徐小庄没动。
林尧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眉头微微皱起。“要不要？”
“……要。”徐小庄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微温的三明治，“谢谢。”
林尧“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徐小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手里捏着那个三明治，塑料包装被她的手指捏得哗啦作响。
她突然想起，早上在走廊上，他看她的那一眼。
也许不是错觉。
也许他早就看见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那天下午，徐小庄吃了那个三明治。金枪鱼蛋黄酱味，很好吃。她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晓晓凑过来：“咦，你买到三明治啦？不是说卖完了吗？”
“嗯……”徐小庄含糊地说，“还剩最后一个。”
“你运气真好！”
是啊。运气真好。
徐小庄想着，又咬了一小口。
金枪鱼和蛋黄酱混合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咸咸的，甜甜的，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放学时，天空突然阴了下来。
徐小庄没带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越来越厚的云层，犹豫要不要冲去公交站。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雨幕，把世界隔绝在灰蒙蒙的水帘之后。没带伞的学生在门口挤成一团，哀嚎声此起彼伏。
徐小庄叹了口气，退回大厅。看来要等雨小一点了。
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拿出单词本，想背几个单词。但心思总是飘，目光也总是飘向门口。
然后她就看见了林尧。
他正从楼梯上下来，单肩挎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几个男生围在他身边，似乎在说什么好笑的事，他勾了勾嘴角，很淡。
他们走到门口，停下来。一个男生说：“尧哥，伞借我撑一段呗，我跟我女朋友一起走。”
林尧把伞扔给他。
“谢了尧哥！明天还你！”
“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
“反正我也不用。”林尧说着，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然后——徐小庄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脱下了校服外套。
下一秒，那件外套就落在了她头上。
徐小庄彻底僵住了。
带着体温和清淡洗衣液味道的外套罩住了她的头，视线被遮蔽，听觉却变得格外清晰。她听见林尧的声音，很近，就在头顶。
“穿上，别感冒。”
然后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
徐小庄手忙脚乱地把外套从头上拉下来，看见林尧已经走进了雨里。他没跑，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走着，白T恤很快被雨打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拔的肩背。
“尧哥！你真不要伞啊？”门口那个男生喊。
林尧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雨幕模糊了他的背影，也模糊了徐小庄的视线。
她抱着那件外套，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外套很宽大，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独特的、属于林尧的气息。徐小庄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如雷。
那天晚上，徐小庄把外套洗了，晾在阳台上。母亲看见了，问：“新校服？”
“嗯……”徐小庄含糊地应。
“怎么这么宽大？不合身吧？”
“是……是外套，宽松点好。”
母亲没再问，转身去厨房了。
徐小庄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外套。月光很淡，洒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她想起了那个三明治。
想起了他按在饮水机上的手。
想起了他逆光而站的侧影。
还想起了他在雨中的背影。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林尧”两个字。
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大多是学校贴吧里的零碎帖子。有说他打架狠的，有说他性格差的，也有女生偷偷发帖说“今天在操场看到林尧打球了，好帅”。
徐小庄一条条翻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
最后，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还没停。
她想，明天要把外套还给他。
可是要怎么开口？
“林尧同学，你的外套……”
他会怎么反应？
也许只是“嗯”一声，接过去，然后转身离开。
也许连“嗯”都没有。
徐小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柔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有点像他外套上的味道。
她闭上了眼。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走廊。阳光刺眼，逆光中，少年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发亮。
他说：“小心点。”
她说：“谢谢。”
然后雨落下来，他脱下外套，罩在她头上。
“穿上，别感冒。”
梦里的雨声很大，大得盖过了她的心跳。
可她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
就像现在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