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一个任务 晨光刺破岚 ...

  •   晨光刺破岚城城北厚重的雾霾,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勉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开一道口子。程野从医院冰冷的长椅上醒来,后背的伤口和掌心的裂口经过一夜的僵卧,此刻苏醒般地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脖颈,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息,昨晚那场徒劳的抢救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心电监护仪最后那声凄厉的长鸣,以及除颤仪冰冷的嗡鸣。

      他站起身,没有去看那扇紧闭的、属于父亲的病房门。那扇门后面,只剩下永恒的寂静。他走到护士站,昨夜那个护士看到他,眼神复杂地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死亡证明。程野接过,纸张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手臂微微下沉。他看也没看上面的字,只是盯着护士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骨灰……什么时候能领?”

      “最快下午。”护士避开他的目光,低声回答。

      程野点了点头,将那张纸胡乱塞进裤兜,转身离开。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冷风灌进他单薄的衣领,让他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扫向昨晚那辆黑色轿车停过的角落。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但那点猩红的火光,那半降的车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眼底。

      他没有回家——那个位于机械厂宿舍区角落、只有十几平米的“家”,此刻只会让他想起父亲病倒前佝偻着背咳嗽的样子。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狭窄肮脏的巷弄,绕过堆满垃圾的角落,最终停在了岚城河边。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城市排泄的污物,沉默地流向远方。他蹲下身,看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影子,模糊、扭曲,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和眼底深处翻涌的、尚未成型的恨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染血的支票复印件(原件已被医院收走),边缘的褐色血迹依旧刺眼。他盯着它,想起父亲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他手腕的力道,想起那双浑浊眼睛里刻骨的恐惧和警告——“脏……脏啊……不能……碰……”

      脏?

      程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掏出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纸角。火焰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那串冰冷的数字和干涸的血迹。他静静地看着,直到火焰即将烧到手指,才松开手。燃烧的纸片像一只垂死的黑蝶,打着旋儿落入污浊的河水,瞬间被吞没,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眼底最后一点挣扎和迷茫,随着那张纸的灰烬,沉入了河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下午,他领回了父亲的骨灰。一个小小的、廉价的木盒子,捧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他抱着它,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城北边缘一片荒芜的乱葬岗。这里埋着许多像他父亲一样,无声无息死去的底层人。他找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树下徒手挖了个浅坑,将骨灰盒放了进去。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只有一捧捧冰冷的黄土。

      “爸,”他一边填土,一边低声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嫌脏的钱,救了你一命。现在,它没了。我也……回不了头了。”

      填平最后一抔土,他用手掌将泥土压实。然后,他转身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草丛生的坟茔间,孤寂而决绝。

      回到机械厂宿舍时,天色已经擦黑。他那间位于筒子楼最角落的小屋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是昨天在望海阁见过的秦望山手下之一。

      “程野?”男人面无表情地开口,“秦爷让你去‘鼎盛’茶楼。”

      程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味。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流下。他掬起水,用力搓洗着脸颊和双手,仿佛要洗掉医院的气息、河水的污浊,还有坟地的土腥。冰凉的水刺激着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却毫不在意。

      洗完脸,他扯下挂在铁丝上那件洗得发白、后背还带着一道狰狞裂口的旧外套,套在身上。裂口处粗糙的线头摩擦着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吧。”他拉开门,对门口的男人说。

      鼎盛茶楼在城北算是体面的地方,雕花的门窗,空气中飘着劣质茶叶和点心的甜腻香气。秦望山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慢条斯理地斟茶。蒋天佑斜靠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眼神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打量着走进来的程野。

      “坐。”秦望山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程野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后背的伤口在椅背的挤压下传来钝痛。

      “你父亲的事,节哀。”秦望山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钱,花在刀刃上了,也算值。”

      程野看着那杯琥珀色的茶水,没有动。他想起望海阁那杯被他捏碎的茶,想起父亲临终前抓住他手腕的枯爪。值?他心底一片冰冷。

      “入了秦家的门,就是秦家的人。”秦望山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程野脸上,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往后,看表现。”

      “秦爷吩咐。”程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秦望山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微微颔首:“天佑。”

      蒋天佑掐灭烟头,坐直身体,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拍在程野面前的桌上。“城西,柳条巷。”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名单和数目都在上面。今晚之前,收齐。”

      程野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地址和人名,后面跟着金额。数目不大,但对于名单上的人名,程野有些印象——都是些挣扎在底层,做点小生意糊口的可怜人。

      “这是你的第一课。”蒋天佑补充道,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秦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慈手软的废物。”

      程野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最后落在蒋天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默默将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知道了。”

      “去吧。”秦望山挥了挥手,重新端起茶杯。

      程野起身,离开茶楼。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他单薄的外套上。他紧了紧衣领,朝着城西柳条巷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肤。

      柳条巷狭窄、潮湿,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平房,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垃圾和廉价食物的气味。程野按照名单,敲响了第一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你找谁?”

      “收管理费。”程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递出名单,“李桂香?”

      老太太愣了一下,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卑微的笑容:“哎哟,是秦爷的人啊……快请进,快请进。”她颤巍巍地让开身。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头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老太太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从一个破旧的饼干盒底层,摸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她哆嗦着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最大面额是十块。

      “小哥……您看,就这些了……”老太太把所有的钱都捧到程野面前,布满皱纹的手抖得厉害,“老头子瘫了,药不能停……这个月……实在凑不齐了……您行行好,跟秦爷说说,宽限几天,行不行?我……我下个月一定补上……”

      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几乎要跪下来。那卑微的姿态,那为了药钱苦苦哀求的样子,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程野的眼底。

      他仿佛又看到了医院里,父亲枯槁的脸,听到那嘶哑的警告:“脏……不能碰……”

      眼前的零钱,散发着汗味和霉味。而那张三十万的支票,带着血腥和铜臭。

      程野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老太太的哀求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床上老头子痛苦的呻吟。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钱。

      他拨开老太太颤抖的手,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将那一小卷零钱,连同包钱的手帕,一起塞回了老太太紧紧攥着的饼干盒里。然后,他把盒子盖好,塞回老太太怀里。

      “收好。”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

      老太太完全愣住了,捧着饼干盒,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程野不再看她,转身,径直离开了这间弥漫着绝望和药味的小屋。他刚走出门,反手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老太太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啜泣声。

      他脚步未停,继续走向下一家。巷子深处,光线更加昏暗。

      他没注意到,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一辆熄了火的黑色桑塔纳静静地停着。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就在程野将钱塞回老太太饼干盒的那一刻,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

      蒋天佑那张带着阴鸷冷笑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手里夹着的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

      程野敲响了第二家的门。门开了,里面的人看到是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哆哆嗦嗦地递上准备好的钱。程野面无表情地接过,核对数目,在名单上划掉名字。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

      他一家家走下去,麻木地收着钱。名单上的人,有的像第一个老太太一样卑微哀求,有的则沉默地交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认命。程野一律公事公办,收了钱就走,不多说一个字。他后背的伤口在行走中持续传来阵阵闷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

      当他走到名单上最后一家时,已经是深夜。这是一间更破败的小屋,窗户用塑料布钉着。敲了半天门,才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条缝,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到程野,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兄……兄弟……再宽限两天……行不行?”男人佝偻着腰,说话都带着喘,“厂里……厂里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孩子发烧了……刚抓了药……”

      屋里传来小孩虚弱的哭声。

      程野看着他,又看了看名单上的数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今天收上来的,属于他自己的那份“抽头”——数了数,正好是这户人家该交的数目。他把钱塞到男人手里。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交上去。”

      男人彻底懵了,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程野,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野没再理会他,转身就走。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刚走出柳条巷口,一道刺眼的车灯突然亮起,直直地打在他脸上。程野下意识地眯起眼。

      黑色桑塔纳的车门打开,蒋天佑慢悠悠地钻了出来,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烟,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

      “啧啧啧,”蒋天佑摇着头,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程野,程野……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他在程野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心软?”蒋天佑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还是……骨头贱?”

      程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是收来的钱和那份名单。

      “秦爷让你收钱,是看得起你,给你饭吃。”蒋天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呢?拿着秦家的钱,去当你的活菩萨?那个瘫子老头婆的药钱,你给垫了?最后那家穷鬼的份子,你也自己掏腰包?”

      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程野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程野,我告诉你,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心软?那就趁早滚蛋!别在这里脏了秦家的地界!”

      他猛地抬手,用力戳在程野的胸口,指尖戳到了他外套下尚未愈合的伤口。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程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但他依旧站着没动,只是眼神沉了下去,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蒋天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脸上的戾气更重。他冷笑一声,后退一步,目光扫过程野身后黑漆漆的柳条巷。

      “行,你有种。”他弹了弹烟灰,眼神阴冷,“我看你这菩萨心肠,能撑到几时。”

      说完,他不再看程野,转身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黑色桑塔纳发出一声低吼,车灯划破夜色,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程野站在原地,巷口的风更冷了,吹得他脸颊生疼。胸口被戳中的地方,疼痛还在持续。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机械厂宿舍。筒子楼的走廊漆黑一片,只有尽头他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出门时忘了关灯。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汽油味扑面而来!

      程野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一点火星不知从房间哪个角落迸射出来,瞬间点燃了泼洒在地面和家具上的汽油!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腾起,如同凶猛的野兽,瞬间吞噬了整个狭小的房间!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烟,狠狠撞在程野身上,将他猛地掀出门外!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顾不得疼痛,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家”。

      此刻,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咆哮着的火球!火焰疯狂地舔舐着墙壁、房顶,吞噬着里面所有的一切——那张父亲睡过的旧木床,那个母亲留下的掉了漆的衣柜,那些他仅有的、关于过去的微薄念想……还有,他刚刚领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安置的父亲那廉价的骨灰盒!

      木头燃烧的噼啪声,火焰的呼啸声,交织成一首毁灭的乐章。

      浓烟滚滚,直冲楼道。

      火光映红了程野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冰冷的荒原。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看着那扇被火焰吞噬的门洞。

      火舌在门框上狂舞,像恶魔的嘲笑。

      他没有喊叫,没有试图扑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火焰将他过去的一切,连同那点刚刚萌芽就被现实碾碎的、不合时宜的“心软”,一同焚烧殆尽。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被逼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灰尘,留下肮脏的痕迹。但他没有擦。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家变成废墟,看着火焰在瞳孔深处跳跃、燃烧。

      直到那火光,彻底照亮了他眼中某种东西死去的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