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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程德彪之死 199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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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2月21日,冬至。
岚城人讲究“冬至大如年”,家家户户要包饺子、炖羊肉、喝烧酒。城北的棚户区里,再穷的人家也会在这一天想方设法弄点好的,好像只要冬至吃了顿像样的饭,接下来的整个冬天就不那么难熬了。
程野在货场卸完最后一车货,老魏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秦爷让捎给你的。”老魏说,眼睛没看他,盯着别处。
程野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饭盒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饭盒旁边塞了一小袋醋和一小袋蒜泥,用橡皮筋扎在一起。
“秦爷说,冬至了,该吃饺子。”老魏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程野脸上停了一下,“他还说,让你今天早点回去,去医院陪你爸。”
程野把塑料袋扎好,放在副驾驶座上。
“替我谢谢秦爷。”他说。
老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程野,你爸的事,秦爷在办了。机械厂那边,他已经让人去谈了。”
程野发动车子,没说话。
货车驶出货场,汇入国道的车流。冬至的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钟,太阳就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进驾驶室,把方向盘镀上一层金黄。程野把车开得很慢,不是因为怕出事,是因为他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
他不想去医院。
不是因为不想见程德彪,是因为他知道,每一次去医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程野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一个人从十七岁开始就被反复告知“你爸快不行了”,到了二十二岁,那种恐惧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不是不在乎了,是心脏已经承受不了那么多次的撕裂,学会了用一种钝痛来代替锐痛。
就像手上的茧——磨得多了,就不疼了。
但茧下面的肉,还是软的。
程野到医院的时候,程德彪正在吃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饺子,不是速冻的,是手工包的,皮薄馅大,每一个都捏了花边。程德彪用筷子夹起一个,颤巍巍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程野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
他看见程德彪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程德彪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照得像一尊快要融化的蜡像。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饺子都要吃两三分钟,但他吃得很认真,好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一个饺子掉在了被子上,程德彪低头看了看,用筷子夹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
程野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走进病房,在床沿上坐下。
“爸。”
程德彪抬起头,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很吃力,像一个人在举起一块很重的东西,但他在笑。
“阿野,你来了。”程德彪说,“今天冬至,护士周姐给我带的饺子。你吃了吗?”
“吃了。”程野说,没有提秦望山的那盒饺子。
程德彪点了点头,又夹起一个饺子,送到程野嘴边。
“再吃一个。”他说,“你太瘦了。”
程野看着那个饺子,看着程德彪颤抖的手,张开了嘴。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不是猪肉白菜。周护士是南方人,不吃猪肉,包的是韭菜鸡蛋。程野嚼着饺子,觉得咸了——周护士放多了盐。但程德彪吃了好几个,一句话都没说。
程德彪从来不是一个会挑剔的人。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八年,食堂的猪食他都吃了,还有什么不能吃?
程野把饺子咽下去,看见程德彪的眼眶红了。
“爸?”
“没事。”程德彪摆了摆手,低下头,装作在找什么东西,“眼睛里进东西了。”
程野没有戳穿他。
他坐在那里,看着程德彪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连掉在饭盒里的韭菜碎都捡起来吃了。吃完之后,程德彪把饭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冬天的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灰水里。
“阿野。”程德彪忽然开口。
“嗯。”
“今天白天,秦望山派人来了。”
程野的身体绷紧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叫刘三的,说是秦爷的管家。”程德彪说,“他拿了一份文件给我看,说机械厂同意赔钱了。五万块,一次性了结。”
五万块。
程野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签了?”他问。
“没有。”程德彪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种程野从未见过的光,“我说,我要想想。”
“为什么?”程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是他很少有的情绪波动,“五万块,够你——”。
“够我什么?”程德彪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够我多活半年?够我再拖你半年?阿野,我这病,多少钱都治不好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病友在睡觉,打着鼾。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程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伤——磨破的水泡,新旧交叠的茧子,断了又接上的指骨。他二十二岁的手,看起来像五十二岁。
“那是你应得的。”程野的声音很低,“你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八年,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我已经得到了。”程德彪说。
程野抬起头看他。
程德彪笑了。这次不是吃力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安详的笑,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灯光。
“我应得的,是你。”程德彪说,“阿野,你是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程野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已经忘了哭是什么感觉。
“我不会签的。”程德彪说,“那五万块,我一分都不要。”
“爸!”
“听我说完。”程德彪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病房都能听见,“那五万块,是秦望山用手段要来的。我要是拿了,就是欠他的。我欠他的,就得你来还。阿野,爸这辈子欠了太多人的,不想再让你欠任何人的。”
程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德彪伸出手,握住程野的手。他的手干枯、冰凉、布满老茧,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这辈子没握够的时间,都补上。
“阿野,爸求你了。”程德彪的声音开始发抖,“别跟秦望山了。离他远点。他不是好人,他走的那条路,是死路。”
程野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光泽,但在这一刻,它们亮得像两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烫得程野心口发疼。
“爸,我心里有数。”程野说。
程德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你比你爸聪明,”程德彪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的、气若游丝的调子,“你心里有数就好。”
程野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坐到护士来查房,坐到病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他没有走。
他把椅子拉到床边,坐在那里,握着程德彪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
凌晨三点,程德彪开始咳血。
不是平时那种咳,是那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他的身体在床上弓成一个虾米的形状,双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程野按了呼叫铃,冲到走廊喊护士。
周护士从值班室跑出来,披着一件白大褂,鞋都没穿好。
“让开!”她冲进程德彪的病房,翻开程德彪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回头冲程野喊,“去叫医生!快!”
程野跑下楼,跑进医生值班室,把值班医生从床上拽起来。
三分钟后,医生和护士都涌进了程德彪的病房。氧气,监护仪,推针,吸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程德彪喉咙里含混的呻吟声,在凌晨三点的病房里交织成一曲混乱的、令人窒息的交响乐。
程野被推到了走廊里。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他看见程德彪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人。
然后那双眼睛停在了门口的方向。
停在了程野的方向。
程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看见了。病房里的灯光很亮,走廊里的灯光很暗,玻璃窗上还贴着磨砂膜,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觉得程德彪在看他,在隔着那道玻璃窗、隔着那条走廊、隔着生与死的那道看不见的线,看着他。
程德彪的嘴动了一下。
隔着玻璃窗,隔着嘈杂的抢救声,程野听不见,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阿野。”
就两个字。
然后程德彪的眼睛闭上了。
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平直的蜂鸣。
医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那里,低着头。护士摘下了氧气面罩,把程德彪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身体两侧,整理好被角。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周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眼圈是红的。她走到程野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野看着她。
“我爸。”他说。
周护士点了点头。
程野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还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里有一盒饺子——秦望山给的那盒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他一路没舍得吃,想带到医院和程德彪一起吃。
饺子已经凉了。
程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他没有哭。
他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就在黑暗里一级一级往下走,摸着墙壁,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推开住院部的大门。
门外的风很大,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冬天的风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脸上,不疼,但钝得让人发慌。
程野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天。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小又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在想一件事。
程德彪最后的那个口型——“阿野”。
是叫他,还是叫他别跟秦望山?还是只是想说一句“爸走了,你好好的”?
程野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蹲下来,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头。
他没有哭。
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止不住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拆散的抖。
他蹲在那里,抖了很久。
然后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程野抬起头。
刘三站在他面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双手戴着皮手套,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他的三角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狭长,像两条细缝。
“秦爷让我来接你。”刘三说。
程野看着他,没说话。
“你爸的事,秦爷知道了。”刘三的声音很平,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是陈述,“他说让你先去望海阁,有话跟你说。”
程野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四楼那间病房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开着,能看见护士在收拾器械,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推车。
那间病房,他以后不用再来了。
程野转过身,拉开桑塔纳的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调开得很足,座位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软——和望海阁顶楼那把椅子一样的软。
刘三发动车子,桑塔纳驶出医院,驶向望海阁的方向。
程野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城北从眼前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灰蒙蒙的棚户区,灰蒙蒙的早起赶工的人们。
一切都灰蒙蒙的,像一幅画被水泡过,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化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人。
“刘三。”程野开口。
刘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嗯。”
“机械厂那五万块,我爸没签。”
刘三没说话。
“你跟秦爷说,我签。”程野的声音很平,“那是他的钱,我替他拿。”
刘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到了你跟秦爷说。”
望海阁顶楼。
秦望山坐在茶桌后面,面前摆着三杯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程野的,还有一杯放在茶桌的正中间,谁也没动。
程野走进来的时候,秦望山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程野坐下来。
茶是热的,刚泡的。程野端起杯子,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你爸的事,节哀。”秦望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爸是个好人。城北的好人不多了,又走了一个。”
程野没说话。
“机械厂那五万块,是你爸应得的。”秦望山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他没有签,我猜到了。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欠人。”
“我签。”程野说。
秦望山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秦望山看着程野,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很沉,像两块石头压在程野身上,但程野没有低头,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好。”秦望山说,“那五万块,我让刘三去办。办好了给你。”
“不用给我。”程野说,“存着。”
秦望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存着?”
“存着。”程野说,“你不是说让我跟你吗?我跟你。那五万块,算是你给我的第一笔钱,我不要,存着。等你觉得我值更多的时候,再给我。”
茶桌对面的秦望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楼下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但秦望山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你爸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秦望山忽然问。
程野顿了一下。
“他说你不是好人,”程野说,“说你走的路是死路。”
刘三站在门口,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下,手伸进怀里。秦望山抬起一只手,刘三的手停住了,慢慢放下来。
秦望山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悲凉的笑。
“你爸说得对。”秦望山说,“我不是好人。我走的路,确实是死路。”
他端起茶桌正中间那杯茶,倒在了地上。
茶汤泼在红木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枯萎的花。
“这杯茶,敬你爸。”秦望山说,“程德彪,好人,走好。”
程野看着地上那摊茶渍,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爷。”他说。
“嗯。”
“我爸走了,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秦望山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程野放下茶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望山,“从今天起,我这个人,是纯的。你给我什么,我接着。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但你欠我爸的,不只是一杯茶。”
秦望山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程野。
程野站着,秦望山坐着,但程野没有觉得自己高了一等,秦望山也没有觉得自己矮了一分。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秦望山伸出手,拿起茶壶,给程野倒了一杯新茶。
“坐。”他说。
程野坐下了。
“你爸的账,我会给。”秦望山把茶推到程野面前,“不是五万,是五十万。五百万。你跟着我,你会知道,你爸那些年受的苦,值多少钱。”
程野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很烫,但这次他没有觉得烫。
也许是心更烫。
程野从望海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冬天的太阳很低,挂在南边的天上,光线斜斜地照在城北的街道上,把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程野站在望海阁的台阶上,看着城北的棚户区在阳光下显出和平时不同的样子——屋顶上的铁皮反着光,晾衣绳上的床单像一面面旗帜,远处机械厂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在蓝天里慢慢散开。
他从来没有觉得城北这么亮过。
也许是因为他的心里,刚刚熄灭了一盏灯。
程德彪走了。那个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八年、吸了二十八年粉尘、被人打断了肋骨也不敢还手、把所有的鸡蛋都夹到儿子碗里、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野”的老工人,走了。
程野站在冬天的阳光里,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连阳光都暖不了的冷。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已经凉透了,饺子皮硬了,馅也凝成了一坨。他打开饭盒,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饺子很硬,很凉,白菜和猪肉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腥。
但程野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把饭盒盖好,放在望海阁门口的垃圾桶旁边——也许有流浪汉会捡走,也许没有。
然后他走向城西货场的方向。
今天还要送货。
程德彪死了,但日子还要过。
城北不会因为一个尘肺病人的死而停下它的运转,就像机械厂的烟囱不会因为有人死了就停止冒烟。
程野走在城北的街道上,跛腿的节奏在清晨的阳光里格外清晰——哒、哒哒、哒。
他没有回头看望海阁。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身后的那座楼,会一直跟着他。
像影子。
像债。
像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