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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叔的召唤 大年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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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八,唐尘接到了九叔的电话。
“阿尘,来一趟九龙大酒楼。我有话跟你说。”九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唐尘问什么事,九叔说:“来了就知道了。”
唐尘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他最好的衣服,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磨得发白,但没有破。他洗了脸,梳了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瘦,太瘦了,锁骨从领口里突出来,像两把刀。眼睛很深,深得像两口枯井。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修车铺。
路过花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沈雨桐正在里面整理花束,背对着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袄,头发披散着,在花丛中显得很安静,像一朵白色的花。唐尘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没有叫她。他怕打扰她,也怕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身走了。
九龙大酒楼。九叔在三楼的包间里等他。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茶。九叔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唐尘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唐尘坐下来。九叔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喝。”
唐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没有皱眉,把茶杯放下。
“阿尘,修车铺怎么样?”九叔问。
“还行。够吃够喝。”
“够吃够喝就行?”九叔看着他,“你就这点出息?”
唐尘看着九叔,没有说话。
“你爸要是活着,看到你这个样子,会怎么想?”九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唐尘的心口上。“他唐国良的儿子,在城北开一个破修车铺,一天挣几十块钱,混吃等死。他在地下能安心吗?”
唐尘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汤是深红色的,映出他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九叔,我爸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唐尘说,“他说,别走他的老路。”
九叔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老路,是哪条路?”九叔问。
唐尘抬起头,看着九叔。“你的路。”
包间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水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沸腾。九叔看着唐尘,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还有一种唐尘看不明白的、近乎心疼的东西。
“阿尘,你爸说得对。”九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路不好走。但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我有。”唐尘说,“我选了修车铺。”
“修车铺?”九叔笑了,那笑容很苦,“你以为修车铺就能保你平安?你以为你不惹事,事就不惹你?阿尘,你太天真了。你是唐国良的儿子,你是九叔的侄子。不管你愿不愿意,江湖已经在你身上了。你甩不掉的。”
唐尘沉默了很久。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九叔说的是事实——他是唐国良的儿子,他是九叔的侄子,他的身上流着江湖的血。不管他开不开修车铺,不管他住不住城北,不管他喝不喝茶、喝不喝咖啡,他都在江湖里。就像一条鱼,不管它愿不愿意,它都在水里。离开了水,它就死了。
“九叔,你到底想说什么?”唐尘问。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唐尘。“九龙会有难了。雷震东的事,你知道。他不是送一个猪头那么简单,他是要整个岚城。九龙会在岚城四十年,不能毁在我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唐尘。窗外的岚城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远处的烟囱冒着烟,近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另一座城市。
“阿尘,我需要你。”九叔转过身来,“回来吧。”
唐尘看着九叔。九叔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命令的光,不是威胁的光,是一种很软的、近乎恳求的光。这种光不应该出现在九叔的眼睛里,九叔是岚城的老大,是跺一跺脚整座城都要抖三抖的人,他不应该有这种光。但他有。因为他老了。老了的人,会害怕。不怕死,怕九龙会散了。
“九叔,我不能。”唐尘站起来,“我爸临死前让我别走你的路。他死了五年了,我答应他的事还没做到。我不能食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阿尘。”九叔叫住他。
唐尘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爸的东西,还在我这里。你不来拿吗?”
唐尘站在那里,在包间的门口,背对着九叔。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慢慢收紧。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把钥匙——父亲留给他的那把钥匙——硌着他的胸口,凉凉的,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铁。
“我会来拿的。”唐尘说,“但不是现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红地毯在脚下绵延。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不锈钢上——瘦削,苍白,眼睛很深,像一口被填了一半的枯井。他伸出手,摸了摸镜面里的自己,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电梯门关上了。
唐尘走出九龙大酒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他肺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被他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他看着那团白雾散尽,然后走下台阶,走向他的白色面包车。面包车上的“阿尘修车”四个字在阳光下很刺眼,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写在作业本上的字。唐尘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阿尘修车”,一个修车的,被岚城最大的□□老大请去喝茶,喝完了回来继续修车。这个世界真荒唐。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回城北。驶回修车铺。驶回那杯每天早上放在椅子上的、苦得让人皱眉但喝习惯了就不觉得苦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