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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铁轨上的约定 后背的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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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的伤口像被烙铁反复烫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程野咬着牙,额角的冷汗混着脸上那道刀伤渗出的血珠,滑进脖颈,黏腻冰冷。他几乎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身边这个叫苏禾的女孩身上。她的肩膀远比他想象的要瘦削,却异常地稳,每一步都迈得坚定,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在城北迷宫般狭窄、昏暗的巷道里穿行。
夜市喧嚣的声浪被层层叠叠的破败砖墙隔绝,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嗡鸣。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垃圾的酸腐气,还有若有若无的煤烟味。偶尔有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剥落的墙皮和墙角堆积的杂物。苏禾对这里似乎熟稔至极,她架着程野,七拐八绕,避开积水坑和堆放的杂物,最终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她腾出一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门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来吧。”苏禾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搀着程野走进门内,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很小,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灶台,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唯一的光源是屋顶悬挂的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鱼蛋粉的香气,与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
“坐这儿。”苏禾把程野扶到桌边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上,动作尽量轻柔,但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程野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上青筋暴起。
“忍着点。”苏禾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职业的专注。她快步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印着红十字的白色铁皮药箱,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纱布、棉签、碘伏和一些瓶瓶罐罐。
她打来一盆清水,放在桌上,又从灶台边拿来一块干净的毛巾浸湿。然后走到程野身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他那件被血浸透、又被啤酒和玻璃渣弄得污秽不堪的上衣。
布料粘连着伤口,被掀开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程野的身体瞬间绷紧,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汗水瞬间浸湿了鬓角。
昏黄的灯光下,那道斜贯在程野后背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出来。长约十几公分,边缘被玻璃划得参差不齐,皮肉外翻,深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点惨白的组织。鲜血还在缓慢地渗出,将周围的皮肤染得一片狼藉,混合着灰尘和干涸的啤酒渍。
苏禾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锁起。她没说话,只是动作更加轻柔。她用湿毛巾小心地避开伤口,擦拭着周围的血污和污垢。冰凉的触感让程野绷紧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一些。
接着,她拿起碘伏瓶,用棉签蘸饱了深棕色的药液。
“会有点疼。”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棉签按在了伤口边缘。
“嘶——!”一股尖锐、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从伤口炸开,沿着脊椎直冲头顶!程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压抑着低吼。这疼痛比刚才挨刀时更甚,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
苏禾的手很稳,没有因为他的反应而停顿。她动作麻利,用蘸了碘伏的棉签一遍遍仔细清理着伤口,将污垢和可能残留的玻璃碎屑一点点剔除。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程野的额发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紧贴着脸颊,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破的。
清理过程漫长而煎熬。当苏禾终于放下碘伏瓶,拿起纱布和绷带时,程野感觉后背已经疼得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火辣辣的灼烧感。
她用干燥的纱布覆盖住清理干净的伤口,然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动作熟练而利落。绷带绕过他的前胸和后背,每一次环绕都带来轻微的压迫感,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她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他赤裸的皮肤,带着一丝凉意,却又奇异地缓解了伤口的灼痛。
“好了。”苏禾在他胸前打了个结,剪断多余的绷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伤口有点深,这几天别沾水,最好能去医院缝一下……不过,”她顿了顿,看着程野沉默的侧脸,“我知道你大概不会去。”
程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后背的疼痛被纱布包裹着,变成一种钝痛。他侧过头,看向苏禾。
灯光下,她鼻尖上那点面粉还没擦掉,额角也沾着一点汗湿的碎发,围裙上溅了几滴深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油。她正低头收拾着药箱,动作有条不紊。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她清秀的轮廓,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刚才在夜市里抡起铁锅砸晕黄毛的彪悍仿佛只是错觉,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在生活重压下努力维持整洁和秩序的普通女孩。
“谢谢。”程野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欠她一条命。
苏禾收拾好药箱,放回角落,然后走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作响。
“不用谢。”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张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那种人,你越怕,他们就越得寸进尺。”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目光落在程野脸上那道不算深的刀伤上,“脸上这个,也处理一下吧。”
她重新拿起碘伏和棉签,走到程野面前。这次程野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仰起脸。
距离很近。程野能清晰地看到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还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丝皂角的清新气息,拂过他的脸颊。棉签沾着冰凉的碘伏,轻轻点在伤口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远不如后背那般剧烈。
“你……经常遇到这种事?”程野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忍不住问。一个女孩,独自在城北夜市摆摊,面对混混的骚扰,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能冷静地拿起铁锅反击,甚至家里还备着处理外伤的药箱。
苏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涂抹。“习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城北就是这样。要么忍,要么狠。忍不下去的时候,就只能狠一点。”她涂好药,又拿起一小块纱布,剪成合适的大小,轻轻贴在他脸颊的伤口上,“好了,这个浅,过两天就好了。”
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似乎还算满意。然后走到桌边,拿起刚才那盆已经染红的水,端出去倒掉。
程野坐在椅子上,环顾着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屋子。灶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摆放整齐,角落里堆放的杂物也码得整整齐齐。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在艰难生活中努力维持体面和秩序的倔强,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苏禾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喝点热水。”她把缸子放在程野面前,然后开始收拾自己那个小小的鱼蛋摊推车——它被折叠起来靠在墙边。她仔细检查着车上的东西,锅碗瓢盆有些在刚才的混乱中摔坏了,她默默地把碎片清理掉。
“你的摊子……”程野看着那些碎片,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是因为他,她的生计工具才被毁掉。
“没事,明天修修还能用。”苏禾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碗碎了几个,锅有点变形,但炉子没事。”她蹲下身,检查着推车的轮子,“张伯会帮我看着剩下的东西。”
收拾妥当,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吧,我送你回去。你这样子,一个人走不了。”
程野想拒绝,他不想再麻烦她,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可能更加不堪的住处。但后背的钝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让他明白,逞强只会更狼狈。他沉默地点点头,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苏禾没再搀扶他,只是走在他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既能随时扶他一把,又不会让他感到难堪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走入城北迷宫般的巷道。
夜色更深了。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沉的呜咽。远处的霓虹灯光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路面。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属于城北特有的气味——劣质煤烟、垃圾腐败、还有若有若无的、从某个角落飘来的廉价香水味。偶尔有醉汉歪歪扭扭地从身边经过,投来浑浊不清的目光;暗巷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争吵和摔打声,很快又归于沉寂。这里是岚城阳光照不到的背面,是秩序与混乱交织的灰色地带,是无数像程野和苏禾这样的人挣扎求生的泥潭。
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响。程野后背的疼痛随着行走一阵阵袭来,他咬着牙,尽量跟上苏禾的步伐。苏禾似乎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过他,确认他的状态。
穿过几条巷道,周围的建筑渐渐稀疏,空气也似乎清新了一些。前方,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栏出现在视野里,围栏后面,是两条早已废弃、淹没在荒草中的铁轨。月光清冷地洒下,给生锈的铁轨、枕木间疯长的野草,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如同巨兽骨架般的废弃工厂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冷光。这里远离了夜市的喧嚣和巷道的逼仄,空旷、寂静,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荒凉。
苏禾走到铁丝网前一个被扯开的破洞处,熟练地弯下腰钻了过去。程野忍着痛,也跟了过去。
踏上松软的、长满荒草的土地,脚下是硌脚的碎石和腐朽的枕木。废弃的铁轨在月光下向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程野身上残留的血腥味和汗味。
苏禾没有停下,沿着铁轨旁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慢慢往前走。程野跟在她身后,两人依旧沉默,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苏禾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城北零星闪烁的灯火,像黑暗海面上漂浮的渔火。她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程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石头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后背的伤口被这凉意一激,又是一阵刺痛,但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苏禾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城北那片在夜色中沉浮的光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鼻尖上那点面粉不知何时已经擦掉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奇异的安宁。
“为什么?”苏禾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寂静的月光。她没有转头,依旧望着远方,“为什么那么拼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值得吗?”
程野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为什么?为了张伯?或许有一部分。但更多的是因为那一刻,张伯的卑微和无助,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照出了他躺在病床上等死的父亲,照出了他在厂长门口下跪的屈辱,照出了他面对秦望山那座大山时的无力。那是一种积压已久的、对所有不公和欺凌的愤怒,在那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也投向远处那片模糊的灯火。岚城城北,这片生他养他,却又给了他无尽苦难和屈辱的土地。
“有些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坚定,“总得有人站出来。”他想起父亲咳血的脸,想起那张冰冷的病危通知书,想起秦望山那张深蓝色的名片,“如果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那这地方,就真的只剩下烂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虽然……站出来,可能也没什么用。”
苏禾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光。她看着程野脸上贴着的纱布,看着他即使坐着也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眼中那抹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执拗的东西。
“有用的。”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肯定,“至少今晚,张伯不用再交‘管理费’了。至少那几个混混,短时间不敢再去骚扰他了。”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你知道吗?我见过你打架。”
程野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不是今晚。”苏禾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是几个月前,在机械厂后门那条巷子。也是五个人围着你打。你被打得很惨,鼻青脸肿的,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后来,你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还扑上去咬了其中一个人的耳朵。他们被你吓跑了。”
程野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那段时间为了父亲的医药费,他像疯狗一样到处找活干,也到处得罪人,打架是家常便饭。他没想到会被她看见。
“那次你也受伤了?”他问。
“没有,我离得远,在对面街角。”苏禾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打架的样子,很特别。”
“特别?”程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特别狼狈?特别蠢?”
“不是。”苏禾很认真地否定,“是特别……像在保护什么东西。”她清澈的目光直视着程野的眼睛,“虽然被打倒了,但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股狠劲,一股……‘就算死也要咬下你一块肉’的狠劲。好像你背后有什么东西,绝对不能让他们踩过去一样。”
程野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那副亡命徒般的狼狈模样,在别人眼里会是这样的解读。保护?他保护过什么?他连父亲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今晚也是。”苏禾继续说,“你挡在张伯前面的时候,眼神和那天一模一样。好像……好像你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陌生的老头,而是你的全世界。”
程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月光下,女孩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坚硬外壳,直抵内心深处那份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近乎本能的守护欲。
苏禾没有等他回答,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城北,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朦胧的憧憬。
“我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梦呓,“一直有个小小的愿望。”
程野看着她月光下柔和的侧脸轮廓。
“我想在城北,开一家自己的小吃店。”苏禾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睛里闪烁着微光,“不用很大,干干净净的就好。卖鱼蛋粉,也卖点别的。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禾记’。”她顿了顿,仿佛在想象那个画面,“每天早早起来熬汤底,准备新鲜的鱼蛋和配菜。客人来了,给他们煮一碗热腾腾的粉,看着他们吃得开心,我就觉得特别满足。”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在这寂静的废弃铁轨旁,在清冷的月光下,描绘着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充满烟火气的平凡梦想。那梦想如此微小,却又如此珍贵,像荒草丛中顽强探出头的一朵小花。
程野静静地听着。他从未想过,在这样朝不保夕、弱肉强食的环境里,还有人能如此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关于“将来”的、如此具体的画面。这画面如此普通,却又如此动人,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刺破了他心中沉沉的阴霾。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酒渍和泥土,后背还被划开一个大口子的黑色外套。这件衣服,仿佛成了他过去和此刻所有不堪、挣扎和暴力的象征。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忍着,没有吭声。他一把抓住外套的衣襟,用力一扯!
“嗤啦——”
本就破烂的外套被他从身上粗暴地撕扯下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禾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程野看也没看,手臂用力一挥!
那件染血、污秽、象征着今夜所有混乱和伤痛的外套,被他狠狠地、决绝地扔了出去!
黑色的布料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啪”地一声,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生锈的铁轨上,像一块肮脏的破布,覆盖在冰冷的金属上。
月光洒在程野赤裸的上半身。新缠的绷带在月光下泛着干净的白色,勾勒出他年轻却已显精悍的肌肉线条。他脸上贴着纱布,眼神却比刚才更加锐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亮。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石头上的苏禾。月光勾勒出她仰起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点点星光,还有一丝未散的惊讶。
程野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夜风:
“等你的‘禾记’开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我天天来吃。”
夜风吹过,拂动荒草,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废弃的铁轨在月光下沉默地延伸向远方,像两条凝固的时光之河。那件被丢弃的染血外套,静静地躺在冰冷的轨道上,像是一个被刻意斩断的旧日符号。
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铁轨旁这一小片天地,也笼罩着石头上的女孩和站立的青年。这一刻,城北的喧嚣、血腥、冰冷和残酷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片荒芜之外。只有风的声音,草的声音,和两颗在绝境边缘偶然靠近、相互映照的心跳声。
苏禾仰头望着程野。他站在月光里,赤裸的上身缠着干净的绷带,脸上带着伤,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火的刀锋,又像寒夜里骤然点亮的星火。那句“天天来吃”的话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斩钉截铁,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漾开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暖意。那暖意驱散了月光带来的清冷,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无声地流淌开来。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无声的应允,在这片被遗忘的铁轨旁,在清冷的月光见证下,悄然缔结。
程野看着她的点头,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松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一闪而逝。他转过身,重新在石头上坐下,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但背脊依旧挺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有之前的沉重和疲惫,反而多了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安宁。他们并肩坐着,望着远处城北那片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的灯火,各自想着心事。
苏禾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放空。禾记……这个在心底盘桓了无数次的梦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她口中说出,并且得到了一个如此郑重的回应。虽然只是一个飘渺的承诺,来自一个满身是伤、前途未卜的青年,却让她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悄然松动了一丝。或许,在这片烂泥里,真的能开出一点不一样的花?
程野则望着那片灯火,眼神复杂。父亲的病容、医院的缴费单、秦望山的名片、刀疤强的狞笑……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天天来吃……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的人生早已偏离了正常的轨道,深陷泥潭,前路茫茫。这个承诺,更像是在无边黑暗中,抓住了一根脆弱的稻草。但他此刻,愿意相信这根稻草。
夜风渐凉。苏禾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冷?”程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还好。”苏禾摇摇头,但夜风吹过,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程野犹豫了一下,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同样沾染了污迹的背心。他下意识地想脱下,但动作刚起,后背的伤口就传来一阵警告的刺痛。
苏禾看出了他的意图,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别动,你伤着。”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的手背皮肤。
程野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撕掉外套、近乎宣告的举动,似乎有些……冲动?甚至有些傻气?一股陌生的、带着点窘迫的热意悄悄爬上耳根。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苏禾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收回了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油污的围裙下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料。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荒草。
“你……”程野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沉默,“住哪里?我送你回去。”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他现在这个样子,送她回去?谁保护谁还不一定。
苏禾抬起头,指了指铁轨延伸的方向:“不远,就在前面那片工人宿舍区。”
“哦。”程野应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自然,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男女之间的微妙张力。
“那个……”苏禾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刚才在夜市……谢谢你。”她指的是他挡在张伯前面的事。
程野摇摇头:“该我谢你。要不是你……”他想起那口砸下来的铁锅,还有她处理伤口时的冷静麻利,“你……很厉害。”他由衷地说。
苏禾微微抿了抿唇,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从小就这样。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家里就我一个。不厉害点,怎么活?”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程野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他想起在夜市时,她说的那句“习惯了”。原来所谓的习惯,背后是这么长的故事。
“你……”他想问关于她父亲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城北的每个人,大概都有自己的伤疤,何必去揭。
“走吧。”苏禾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伤口要小心。”
程野也站了起来。后背的疼痛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草和枕木上。这一次,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再像来时那样靠近。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北模糊的喧嚣,还有铁轨旁野草特有的清苦气息。
穿过铁丝网的破洞,重新回到城北的巷道。灯火和人声再次清晰起来,那种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氛围重新笼罩下来。
苏禾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我往这边。”她指了指左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你……自己能回去吗?”
程野点点头。他的住处离这里不算太远,虽然狼狈,但还不至于找不到路。“能。”
“嗯。”苏禾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依旧,却似乎多了一点什么。“那……再见。”
“再见。”程野看着她转身,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道深处。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缓缓转身,朝着自己那个冰冷、简陋的出租屋方向走去。后背的伤口在行走中隐隐作痛,脸上贴着纱布的地方也有些发痒。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月光下废弃铁轨旁,女孩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她轻声说出的那个关于“禾记”的梦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那件染血的外套已经被他扔在了铁轨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疼痛、迷茫和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冀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夜风吹过巷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程野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孤独而倔强,一步一步,融入了城北深沉的夜色里。而远处,那两条废弃的铁轨,依旧在月光下沉默地延伸着,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