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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店的女人 修车铺的隔 ...

  •   修车铺的隔壁是一家花店。

      花店很小,比唐尘的修车铺还小,大概二十平方米,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窗户上贴着“鲜花速递”四个字,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有人推门进去,风铃就叮叮咚咚地响。花店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长得很清秀,不化妆,不穿高跟鞋,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围裙,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很亮的眼睛。

      她叫沈雨桐。唐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花店的老板,每天比他早开门,比他晚关门。他每天早上七点到修车铺的时候,花店的门已经开了,她在里面整理花束;他晚上十点关门的时候,花店的灯还亮着,她在里面算账。两个人做了三个月的邻居,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早。”“早。”“吃了吗?”“吃了。”“今天生意怎么样?”“还行。”就是这样的话,短的,碎的,不值钱的,但真实。唐尘每次跟她说“早”的时候,她会笑一下。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礼貌性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唐尘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也许是因为她只是习惯对每个人都笑,也许没有也许。

      三个月后的一天,唐尘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声。不是那种普通的争吵,是那种带着威胁的、让人不舒服的争吵。他放下扳手,擦了擦手上的黑油,走出去。

      花店门口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像狗链子。他站在花店门口,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很嚣张,像一堵会说话的墙。“沈雨桐,一个月了,保护费该交了吧?三千块,一分不能少。”

      沈雨桐站在花店里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倔强。“我说了,我不交。我是正经做生意,凭什么交保护费?”

      胖子笑了。那笑声很大,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正经做生意?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就要守这条街的规矩。规矩就是——交钱。”

      沈雨桐咬着嘴唇,不说话。

      胖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抓沈雨桐的手腕。他的手伸出去,没有抓住沈雨桐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抓住了。唐尘的手。唐尘站在胖子面前,比胖子高半个头,但瘦得多。他穿着那件沾满黑油的工装,手上全是油污,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一个刚从车底爬出来的修车工。但他抓着胖子的手,像一把铁钳,胖子挣了两下,没挣开。

      “你是谁?”胖子瞪着他。

      “隔壁修车的。”唐尘说,“她说了,不交。你听不懂?”

      胖子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唐尘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一眼胖子。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让胖子不舒服——做了这么多年“收数”,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害怕的,有愤怒的,有装疯卖傻的。但像唐尘这样平静的,不多。平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你他妈少管闲事。”胖子说,“你知道我老大是谁吗?”

      “不知道。”唐尘说,“也不想知道。”

      “你——”

      “走。”唐尘松开胖子的手。胖子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黑油印。他看着唐尘,想发作,但唐尘的眼睛让他没有发作。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他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但他不想知道。

      “你给我等着。”胖子指着唐尘,转身走了。他的两个跟班跟着他走了。

      唐尘看着他们走远,转过身,看着沈雨桐。她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的嘴唇在抖,但眼睛里没有泪。她只是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仔细地、认真地、从上到下地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风铃。

      “不用谢。”唐尘说,“以后他们再来,你喊我。我就在隔壁。”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雨桐叫住他。

      唐尘停下来,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唐尘。”

      “唐尘。”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哪个尘?”

      “尘埃的尘。”

      沈雨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礼貌的、客气的、隔着玻璃窗的笑;这次是真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唐尘,尘埃的尘。”她说,“好名字。”

      唐尘站在那里,看着她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修车铺。

      他拿起扳手,继续给那辆夏利换轮胎。轮胎换好了,他放下扳手,洗了手,坐在修车铺门口的马扎上,点了一根烟。他看见花店的门关着,窗户上的“鲜花速递”四个字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风铃挂在门框上,没有风,不响。

      他抽完一根烟,站起来,走进修车铺,关门,回家。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到修车铺的时候,花店的门已经开了。沈雨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看见唐尘,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他。

      “咖啡。我自己煮的。有点苦,但提神。”

      唐尘看着那个保温杯,没有接。“我不喝咖啡。”

      “你喝什么?”

      “茶。最便宜的那种。”

      沈雨桐看着他,笑了。“那你喝不喝?”

      唐尘伸出手,接过保温杯。保温杯很暖,暖得他手心出汗。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很苦,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都苦。但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沈雨桐问。

      “苦。”

      “苦就对了。生活本来就是苦的。”沈雨桐转过身,走回花店。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几声,然后停了。

      唐尘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喝了一口又一口。苦。但苦过之后,舌尖上会泛起一丝淡淡的甜。他不知道那是咖啡的回甘,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此后的每一天,沈雨桐都会给他送一杯咖啡。装在保温杯里,放在修车铺门口的椅子上。唐尘每天早上到的时候,保温杯已经在了,摸着还是热的。她什么时候放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早上,在他还没有来的时候,她已经来了。把保温杯放在椅子上,然后回到花店,开始一天的工作。

      唐尘没有说过谢谢。他只是每天把那杯咖啡喝完,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第二天早上,保温杯又不见了——她拿回去了,装了新的咖啡,又放了回来。两个人像两个齿轮,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看见对方,就能严丝合缝地配合在一起。

      唐尘不知道这算什么。邻居?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早上看到那个保温杯,他就会觉得——今天没有那么难熬。修车,吃饭,睡觉,一天就过去了。明天保温杯还会在。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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