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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洗不完的衣服,讨不玩的好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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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洗不完的衣服,藏不住的讨好
高烧在第二天下午退了。
像是潮水涨到顶峰,又缓慢地、不甘不愿地退去,留下一地狼藉。白瑾茉从昏沉中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块骨头都透着疲惫。喉咙依旧干涩灼痛,但头不那么晕了,身上也不再一阵冷一阵热。
她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缓慢,安静。
是下午了。她睡了多久?一天?还是更久?
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提醒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带着一种灼烧般的空虚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下床去找点吃的。
脚刚踩到地板,就一阵发软,差点跪倒。她扶着床沿稳住身体,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站起来。身上黏腻腻的,全是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头发也一缕一缕地黏在额角和脖颈,散发着生病后特有的酸涩气息。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滚烫的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因为哭过而有些红肿,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她低下头,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接了杯水,小口小口地喝。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点微弱的慰藉。
换下汗湿的睡衣,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换上。衣柜里大多是素色的衣服,白的,灰的,蓝的,没什么鲜艳的颜色。她挑了件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都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服。
然后,她开始收拾房间。
把床上汗湿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换上干净的。枕头套也换了,沾了泪痕的那一面被她翻到里面。把被子叠好,虽然叠得不太整齐,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凌乱。
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透进来。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病气。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喧嚣。
肚子又叫了一声,更响了。
她下楼,走进厨房。冰箱里很空,只有几个鸡蛋,半颗白菜,还有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她拿出鸡蛋和白菜,想了想,又拿出那块肉,放在水池里,用冷水冲着解冻。
然后开始做饭。
洗米,淘米,放进电饭锅,按下煮饭键。洗白菜,一片一片掰开,仔细洗干净叶子上的泥沙,然后切碎。肉解冻得差不多了,切成薄薄的片,虽然切得不太均匀,厚薄不一。打鸡蛋,蛋液搅散,加一点点盐。
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下鸡蛋液,刺啦一声,香气冒出来。她用锅铲把鸡蛋划散,盛出来。再倒一点油,下肉片翻炒,等肉变色了,下白菜。白菜遇热很快变软,渗出水分。她加盐,一点点酱油,再把炒好的鸡蛋倒进去,一起翻炒均匀。
很简单的一道菜,白菜炒鸡蛋,加了几片肉。味道很淡,几乎没什么油水。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饭还没好,她坐在餐桌旁等着。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脏衣篓上。
那是一个很大的藤编篓子,平时用来放要洗的脏衣服。现在,篓子已经满了,衣服堆得冒了尖。最上面是哥哥的衬衫,白色的,领口和袖口有些发黄。下面是他的西装裤,深灰色,裤线还笔直,但沾了点灰。再往下,是几件T恤,运动裤,袜子,内裤……
她的目光在那堆衣服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电饭锅“滴”的一声,饭好了。她盛了饭,就着那盘白菜炒鸡蛋,小口小口地吃。菜很淡,饭很软,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直到把一碗饭和半盘菜都吃完。
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灼烧般的空虚感缓解了一些,身上也似乎有了点力气。
洗完碗,擦干净灶台。她站在厨房中央,犹豫了一下,目光又飘向那个满溢的脏衣篓。
哥哥很忙,经常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更别说洗衣服了。家里的洗衣机是半自动的,要人守着,加水,放衣服,加洗衣粉,洗好了再捞出来,换水漂洗,再甩干。很麻烦,也很费时间。
以前,这些事都是妈妈做的。妈妈总是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叠好放在每个人的衣柜里。爸爸的衬衫领子永远雪白挺括,她的裙子总是带着阳光和肥皂的清新香味。
现在,妈妈不在了。
而她……
她咬了咬嘴唇,走到脏衣篓旁。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
哥哥的衬衫,料子很好,摸上去光滑柔软,但领口和袖口确实有点脏了。她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烟味,酒味,还有一点属于哥哥的、清冽又冷硬的气息。
她把衬衫单独放在一边。然后是西装裤,要小心,不能弄皱。T恤,运动裤,袜子……分门别类放好。
内衣裤……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有点发烫。但还是拿了出来,放在另一个小盆里。这些要手洗。
把要洗的衣服都分好类,她抱着那堆衬衫和裤子,走向阳台。阳台角落放着那台老式的半自动洗衣机,绿色的外壳已经有些掉漆,露出里面锈蚀的金属。
她打开洗衣机的盖子,往里放水。水龙头哗哗地响,冷水冲进滚筒里,溅起细小的水花。等水放到一半,她关掉水龙头,倒进洗衣粉。白色的粉末遇水迅速溶解,泛起细密的泡沫。
然后,她开始往洗衣机里放衣服。先放衬衫,一件一件,小心地展平,放进去。再放裤子,T恤……直到把洗衣机塞满。
盖上盖子,按下开关。洗衣机开始轰鸣着转动,滚筒里的水翻滚着,泡沫越来越多,几乎要从盖子边缘溢出来。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洗衣机工作。轰鸣声很大,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抖。初秋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廉价的柠檬香味,混着水汽,湿漉漉的,有点闷。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抱起那个装着内衣裤的小盆,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接了小半盆温水。倒入一点点内衣专用洗衣液,搅拌,等起泡了,才把内衣裤放进去,用手轻轻揉搓。
动作很小心,很仔细。搓领口,搓袖口,搓容易出汗的部位。白色的泡沫越来越多,包裹着她的手指,滑腻腻的。水是温的,但她的手很快就被泡得发白,起皱。
她低着头,很专注地洗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她揉搓衣服时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变得柔和,朦胧,给她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她洗得很慢,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寸布料都洗干净,要把上面的每一点污渍、每一点属于外界的气息,都彻底涤荡。
洗好了,用清水漂洗。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水里不再有泡沫,衣服摸上去不再滑腻,只剩下清水本身的、干净的触感。
拧干,抖开,用衣架挂起来。白色的衬衫,灰色的裤子,深蓝色的T恤,在阳光下滴着水,水珠落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像细小的、安静的雨。
她把挂满衣服的晾衣架推到阳台最通风、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回到卫生间,把内衣裤也晾好——挂在角落里,用别的衣服稍微挡一下,不显眼。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阳台上,看着眼前这一片飘扬的、湿漉漉的衣服。阳光透过湿润的布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风吹过,衣服轻轻摆动,带着洗衣液廉价的柠檬香,和阳光暖烘烘的味道。
心里,升起一种很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满足感。
看,她不是完全没用的。
她可以做饭,可以洗衣服,可以把家里收拾干净。虽然哥哥可能根本不会注意,虽然这些事做了也换不来他一个温和的眼神,一句肯定的话。
但至少,她在做。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微不足道的事,试图为这个冰冷死寂的家,增添一点点……活人的气息。
试图用这种方式,讨好他。
试图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还不至于完全是个累赘,是个灾星。
虽然她知道,这种讨好,是藏不住的笨拙。这种证明,是徒劳的可笑。
洗衣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第一遍洗好了。她走过去,打开盖子,滚筒里是湿漉漉的、缠在一起的衣服。她把衣服捞出来,放进旁边的空盆里,倒掉脏水,重新接清水,准备漂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冷水冲进空荡荡的滚筒里,溅起冰凉的水花,有几滴溅到她脸上,她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只是低下头,更用力地,把那些湿漉漉的、沉重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放进水里。
就像把心里那些同样湿漉漉的、沉重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讨好,也一并放进这冰冷的、无望的循环里。
一遍,又一遍。
直到洗干净为止。
或者,永远也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