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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茉莉花茶 孟晚拆穿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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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默把报告摔在桌上。不是愤怒——是她表达"确认了"的方式。一份标注"自愿采集·人生重大时刻"的样本,她在第二遍盲品时发现了不对劲:样本底下有一层被提取过的痕迹——不是"采集",是"提取"。两种操作在专业上有本质区别。采集是从空白状态中截取一段原发情绪;提取是从已经存在的情绪记忆中再抽一次。这段样本被提取了至少两次——两次的波形不完全重合,说明提取间隔了足够长的时间,让采集对象重新经历了同样的情绪。
不是"自然经历的重复"。是"被安排的重复"。
像一枚印章被盖了一次之后,换了印泥,再盖了一次。两圈印记有0.1毫米的偏差。
"来源。"简默说,不是在问,是在命令老周帮她查。
来源:一家名叫"青鸟"的情感体验馆。许可证齐全,质检报告完整,所有样本的采集来源都标"自愿"。从纸面上看——合法合规。
简默看了青鸟的地址。城东新区,商业体三层,门面装修很新——新到照片里的霓虹招牌还没积灰。
"我去看看。"
"带上人去。"老周说。
"不带人。"
"简默——"
"我在黑市待了五年。"她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动作干脆到不需要第二下。"一个体验馆而已。"
她转身时,余光掠过门口——陆不辞正好端着一摞档案进来。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简老师要出去?"
"嗯。"
"要我一起吗?"
"不需要。"
简默的回答没有迟疑——但陆不辞注意到她是沉默了一秒之后才回答的。不是犹豫,而是简默在那一秒里做了几个判断:陆不辞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没有不自然?她的站姿有没有忽然调整?她端着档案的手有没有因为"简默正在查青鸟"而手指收紧?
都没有。所以简默说"不需要"。
但简默不知道的是——陆不辞不需要跟她去青鸟。陆不辞要去的是另一个地方。
青鸟体验馆比简默预想的更"正常"。明亮的大厅,柔和的背景音乐,展柜里的样本标签写得详细而标准。前台小姐的笑容专业到看不出棱角。
简默以"体验师评估"的名义要求查阅近期样本记录。前台犹豫了一下——她说"评估"的时候没有出示任何单位文件,但她的语气笃定得像拿出来就会吓到人。前台最终还是给她调出了部分记录。
她翻了四页。第五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条:
样本编号:QN-2187。类型:人生重大时刻。采集对象编号:女性,编号KF-047。采集时间:三个半月前。标注:自愿。
她拉出KF-047的详细记录。采集对象背景栏填的是"自愿体验者,签订有偿采集协议"。但简默注意到了另一行字——在"体检记录"一栏:
系统神经适应性:C级。
C级。这意味着这个人的神经系统不适合被反复采集。按照行业标准,C级人员每年最多接受两次采集,间隔不少于六个月。但这份记录里,KF-047在半年内被采集了四次。
不是"自愿"——是被推到承受极限但仍"签字同意"。
简默合上记录,把那份编号记在脑子里。她站起来,对前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离开。
她走出青鸟大门时,没有注意身后的停车场里,一辆灰色轿车停在了入口处。车里的人没有下来——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简默刚离开青鸟。目标已接触样本记录。"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旧日"那一排手写书脊的书架后面。
陆不辞推开暗门。
孟晚正在给一盆茉莉花浇水。看见她来,孟晚放下洒水壶,笑着摇了摇头:"你来得比我想的晚了两天。"
"最近在整理档案。"陆不辞说着,在老位置上坐下。同一张桌,同一把椅。只是这一次,桌上没有提前放茶杯。
孟晚走到桌边,取出那只白瓷杯,放了一撮茉莉花茶,热水冲泡。把杯子推过来。
"上次那杯没喝完。这杯算补上的。"
陆不辞接过。茶很烫。她端着,没有马上喝。
"孟姐。"她开口,语气里比之前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放松,是"似乎放松了"。"简默老师——她是三年前来的这儿吗?"
孟晚给花盆转了个方向。"嗯。"
"那时候她——是什么状态?"
孟晚的手停了。不是动作停——是手指停在花盆边缘。然后她继续转花盆,语调没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了解老师。"
"了解。"孟晚把"了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词。"陆不辞——你上次来,说来找我'只是路过'。这次来,说你'想了解简默'。下次来,你会说什么?"
陆不辞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了一圈。没说话。
"我不问你到底是谁。"孟晚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简默三年前来到我店里的时候——不是'不太好'——是几乎没有表情了。她把情绪全部关了。不是不想感受,是再感受一段情绪,她怕自己会失控。"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猜她当时身上有几件东西?"
陆不辞摇头。
"三件。一枚晶片。一个头环。和一双鞋。冰天雪地穿着单布鞋走过来的。她踩了一路的雪,到店门口时,鞋底的雪已经和脚冻在了一起。我到后来才发现她的脚是湿的——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忍。是根本感觉不到了。"
孟晚的声音缓缓降了下来。"你知道她第一个晚上在我这儿做了什么?她没睡。她把那枚晶片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了它一整夜。一动不动。早上我进去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过。她只是看了它一整夜。"
陆不辞没有说话。她端起了茶杯。这次不是抿一口——她喝了。茶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胸口。
"你来打听简默——我想过要不要替她挡。"孟晚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但后来我决定不挡——因为你也需要简默。"
"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你以为我挡不住你吗?我能。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她,虽然你自己可能还不知道。"
孟晚笑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种大嗓门的笑——是嘴角轻轻翘起,眼睛里有点湿润但是被笑意盖住了。
"你不是第一个想从简默身边偷东西的人。但你是第一个在偷之前先来我这打探的人。前两个直接在暗中动手,结果第二天就被简默发现了。你知道她在黑市待过——不是现在这种黑市外围,是核心区。她见过的手段比你想象的多。"
陆不辞放下茶杯。
"所以孟姐——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孟晚看了她三秒。
"你是那种——小时候被要求做一件很糟糕的事,长大后发现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你唯一会做的事——的人。"
她站起来,拿起洒水壶继续浇花。水声细细的,落在泥土上轻得像沙子漏进沙漏。
"简默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有一种人,你鉴定不了他是好是坏。不是因为他藏得深,而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水壶里的水浇完了。孟晚转身看着陆不辞。
"你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关上门。
陆不辞坐在那里。茶杯里的水只剩一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喝掉的。
窗外有鸟飞过。一只灰翅的鸽子。翅尖在黄昏的光线里被漆成了金边。
陆不辞盯着那只鸽子看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在孟晚面前"忘了表演"。不是忘了维持表情——是忘了"需要"维持表情。在那句话——"你是那种小时候被要求做一件很糟糕的事,长大后发现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你唯一会做的事的人"——出来之后,她的神经系统有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没有启动"被监控"的模式。
就像一个人戴着面具太久,忽然在某个瞬间忘了自己戴着面具。
而这个"忘了"——左耳钉记录下来了吗?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左耳垂。耳钉凉凉的。没有发热的迹象。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耳钉一直在采集,只是没有每次采集都"发热提示"?
她不知道。沈砚告诉过她很多关于耳钉的事,但从来没有告诉她,耳钉在什么情况下会自动触发数据传输。他告诉她"精度只有标准头环的60%",但他没有告诉她——这个"60%"是真实性能,还是他给她的数字。
她站起来。把茶杯端到嘴边,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热的。烫喉咙。很舒服。
孟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陆不辞离开。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刚刚走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简默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不远处在修路施工的噪音盖过了她原本的音量。
"她问了什么。"
"问你三年前的状态。"
"你怎么说的。"
"实话。"
简默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说实话?"
孟晚靠在墙上。"因为她问的时候手在抖。很轻——但水杯里的水在动。她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简默,你知道吗——你三年前来的时候,手也抖。你们手抖的频率一模一样。"
"那不是同一种抖。"
"我知道。"孟晚说。"她是害怕自己的谎言。你是害怕再相信任何人。"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茶她喝了吗。"
"喝了。这次喝完了。"孟晚笑了。
"难得。"
"你要不要告诉我——她到底是什么人?"
简默没有回答。听筒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某辆车按响的喇叭。
"你暂时不用知道。"简默说。
然后挂了电话。
孟晚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进屋里。桌上那只白瓷茶杯已经空了,杯底只剩几瓣泡开的茉莉花——花瓣完全舒展开了,不再是热水中皱巴巴的样子。
她拿起杯子去洗。经过镜子时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要是也像那朵花一样舒展开就好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简默说的,还是对陆不辞说的。大概是两个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