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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同频 首测天赋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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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默把一份中等难度的样本放在陆不辞面前。
"愤怒。来源:自愿采集。采集环境:标准采集室。标签完整。"
这是陆不辞入职第四天。按正常进度,一个零经验的学徒在第一周只应该接触教科书和模拟数据——被反复清洗过的次级样本,不含任何可能导致情绪反渗的高浓度真实情绪。但简默没有走"正常进度"。
"戴上。"
陆不辞拿起头环。她的手指触碰到金属边缘时停顿了一下——极短,不足半秒。不是因为犹豫头环怎么戴(她看过教材了),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对这个动作有另一种记忆。
她很久没有戴过头环了。在训练营里,她戴的是采集头盔——更笨重、更冷、更不留余地。每次摘下来时,头皮都会残留数分钟的刺麻感。
但这具身体会记住。身体永远会记住。
开机。蓝色光带开始流动。她感受到前额和两侧太阳穴处传来的轻微麻感——神经信号正在被读取。
"开始。"
简默没有做任何解释——只在按下播放键前丢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晶片里存的不是影像,是神经反应模式。你的身体会照原样经历一遍。"没有"你需要注意哪些方面",没有"标准愤怒的典型波形是什么样的"。她按下播放键,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是观看,是观察。
陆不辞感受到了愤怒。
不是"想象愤怒"——是由头环引导神经系统做出了与愤怒对象完全一致的身体反应。她的颞肌收紧,太阳穴充血,下颚咬合肌不自觉地绷到发酸。一阵热流从后颈涌上,像被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一把。
但这些反应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她的神经系统自动切到了"分析模式"。就像一个人在看一段视频,别人看到的是画面里发生了什么,她看到的是镜头焦距、光圈大小、白平衡偏移。这不是技能——是条件反射。是十一年训练刻进神经的反射。
愤怒。纯度约80%。掺杂成分:委屈(约10%)、恐惧(约5%)、无力感(约5%)。采集对象是中年女性,愤怒的对象是亲近的人(愤怒中不含"对抗陌生人"的警惕成分)。愤怒被刻意维持在同一频率——正常的愤怒会有波动、会有衰减、会在某个瞬间被委屈压过去。这份愤怒从头到尾保持一个调。说明采集对象不是在"自然发怒"——她在表演愤怒给某个人看。
那个看的人是谁?从采集对象愤怒时伴随的"无力感"判断——是对方。她愤怒的对象正在看着她发怒。所以她不能只是"怒",她还要"让怒被看见"。
陆不辞摘下头环。用时四十二秒。
"假。"她说。"愤怒中有0.5%的刻意放大——采集对象在表演愤怒给某人看。掺杂成分:委屈约10%,恐惧约5%,无力感约5%。愤怒的对象是身边亲近的人,采集对象在对他表达愤怒但——她不是真的那么愤怒。她需要让对方以为她很愤怒。"
她说完了。抬起头。
简默正看着她。不是"注视"——是"审视"。那种品酒师在判断一款酒年份时的眼神:不带情绪,但你能感觉到她在把你分解成无数个微小信号,逐一比对。
"你之前做过?"
"什么?"陆不辞眨了眨眼——眼睛大的人做这个动作尤其天真。
"质检。"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在四十二秒内做出三项并行分析?"简默的语气平稳。不是质问——是她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不符合逻辑的现象。
陆不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左边出现一个浅酒窝。"我只是……感觉出来的。"
"感觉。"
"嗯。我闭上眼睛——愤怒就分开了。像油和水。一层是愤怒,一层是委屈,一层是——别的。不是我分析的,是它自己分开的。"
简默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个视线不是审视的——陆不辞感受到它是"停"的。不是停在表面,是停在某个她不确定简默有没有看到的地方。
然后简默移开了视线。"明天继续。"
她没有说"很好"。没有说"你很有天赋"。没有给出任何评价。一个正常的导师在发现学徒有惊人天赋时或多或少会流露一些情绪的——惊讶、赞赏、警惕、嫉妒,总会有一样。简默全部没有。她把情绪全部压在了头环下面——像把一个打开的文件夹最小化。
但陆不辞不知道的是——简默在心里存下了一条新数据。
"0.5%的刻意放大"——这个判断本身需要的不是直觉,是训练。直觉告诉你"不对",训练告诉你"不对在哪儿"。陆不辞能精确到0.5%——她已经不需要仪器了。
一个零经验的新人做不到这一点。
当晚。陆不辞回到住处。
这是一间位于城区边缘的单身公寓。房间陈设极简——床、桌、椅、衣柜。没有装饰品,没有植物,没有照片。唯一显示"有人住"的迹象是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叠得过于整齐——不是随手搭的,是叠好之后再"摆成"随手搭的样子)。
她在床上坐下。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把房间切成一条一条的光与暗。
然后她伸手。不是去倒水——是去摸左耳垂。
左耳钉在刚才质检过程中采集到的数据,现在需要上传。她轻轻按住耳钉后端——一个隐藏的感应区被激活,耳钉开始发热。
数据开始上传。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某栋写字楼顶层的私人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面前的投影屏幕微笑。
沈砚四十八岁,保养得宜,穿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黑色磁石戒指——不是装饰,是用来开启黑市总部的加密门的。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颜色灰,而是表情灰: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因为你看到的那个"什么"永远是他想让你看到的那一个。
屏幕上滚动着一串数据流。最新上传的那一条被自动高亮:
【对象:简默。时间:当日14:32。触发事件:首次质检实操。】
— 情绪波动:警惕,程度3/10
— 附加情绪:一丝好奇,程度1/10
— 备注:无负面情绪。简默未产生排斥。
沈砚端起桌上的酒杯。不是红酒——是白水。他不喝酒。酒精会干扰判断。"一切在计划内。"
他把数据标记为"已阅",然后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陆不辞。编号:K-0976。任务代号:盲品者。】
里面是她最近四天上传的所有数据——从第一天见到简默到今天的质检实操。每一帧情绪波动都被记录在案。她对简默的谨慎、对任务的专注、对环境的警觉——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在文件末尾的"需要关注的情绪异常"一栏中看到了一行字:
异常:第3天,19:42。在公寓独自整理资料时,产生了一段持续4.7秒的、未分类的微弱正面情绪。触发源未知。标注为"待观察"。
他推了一下眼镜。
"待观察。"
简默在档案室待到很晚。
不是加班。她在查一件事。
档案室的电脑上显示着一份人才调配通知——陆不辞的入职文件。文件本身没有异常:姓名、年龄、学历背景、天赋测评数据,每一样都齐全,每一样都在合理范围内。她来自一所情感科技学院的附属培训中心,成绩中等偏上,实操经验零,理论考核偏高分。一类标准的"学院系新人"档案。
但她查的不是这份档案。
她查的是——存档时间。
文件加密层上的时间戳显示这份档案"创建"于三个月前。但别的同期调入人员的入职档案,创建时间都在一周以内。三个月——意味着这个"空缺"在三个月前就有人"预定"了。
不是陆不辞申请了这个职位。
是这个职位被做给陆不辞。
简默关闭了系统。她把一切痕迹清理干净——这是她在黑市养成的习惯。然后她站起来,手在口袋里碰到那枚晶片,冰凉的。
她没有告诉老周她的发现。没有告诉孟晚。没有任何人。
因为她还不知道陆不辞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直接拆穿,对方会派下一个人来。下一个可能更不好对付。不如留这一个——至少这一个的"表演"有一个特征:她演得很努力。而努力就一定有痕迹。
简默关上档案室的门。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在她走到第三排时亮了,在她走过后灭了。
黑暗中,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来吧。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