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十一章 天赋 “暂时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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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天赋
方进一早就去了省城。他开的是自己的车，不是局里的。孟良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翻来翻去，纸张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很刺耳。方进没有看他，盯着前方的路。高速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灰蒙蒙的，天也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胸口发闷。
十一月底的风从车窗外掠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把暖风开大了一点，没有用，风还是冷的。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空的。他本来可以带小陈去，但他没有带。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温光远在盯着这个案子。
孟良指路，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电线在头顶上乱七八糟地缠着，像一张被风吹乱的网。车子停在一栋灰色的老楼前面。
“方进？咱上去吧。”孟良已经下了车，站在车窗外，弯着腰看他。方进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跟着孟良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大部分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有一盏还亮着。那盏灯很旧，灯泡发黑，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照在墙上的小广告上，照在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上。
方进走得很慢，一步一个台阶。不敢超过孟良一步，因为他定会因为这事做文章，去向局长打报告。虽然没有什么用罢了。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到。
那个省厅专家，周国良住在五楼。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褪了色，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孟良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等了很久。
方进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裂缝从门把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框，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掏手机看一眼时间，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没有拿出来。门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七十来岁，背微驼，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里面的白色秋衣。毛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垂下来，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看了孟良一眼，又看了方进一眼，目光在方进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周老师，我是省厅刑侦局的小孟，之前跟您约过的。”孟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周国良没有让开，他看着方进。“这位是？”
“皋汇市局的同事，姓方。”
“好好好。”
周国良侧身让他们进去。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棕色的，扶手磨得发亮。茶几上堆着几本翻开的杂志，杂志的边角卷起来了，像是被翻了很多遍。
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擦了。阳台改成了实验室，操作台上摆着几排试管，一台老旧的紫外分光光度计，还有一堆方进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的膏药味。方进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塌了，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他往前挪了挪，把文件夹翻开，推到周国良面前。
周国良没有接下。他戴上老花镜，把椅子拉到窗前，借着窗外的光翻开第一页。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那双手枯瘦，布满了老年斑。
他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揉一揉眼睛，再戴上。没有人敢催他。房间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方进看着墙上那只钟，圆的，白底黑字，秒针一跳一跳的，走得很吃力，像随时会停下来。
周国良把两段视频各看了三遍。第一遍是正常速度，第二遍他放慢了，第三遍他把进度条拖回来好几次，一帧一帧地看。他把手机推回来，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
“这个紫色，不是染的。”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晶体本身就是这个颜色。可能是杂质，也可能是分子结构本身导致的。需要化验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它的合成路径至少有十几步，每一步都需要不同的试剂、不同的设备、不同的条件。一个人做，不是不可能。但这个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他一定天赋极高。”
方进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周老师，您见过这种东西吗？”
周国良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我在省厅的时候，听说过。三年前，禁毒局那边传过一个情报，说金三角有人在搞一种新型合成毒品，好像叫‘黑棘’。纯度极高，致死量极低。当时没人信，觉得是夸大其词。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把老花镜拿起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放下了。
“方队长，你是皋汇的。皋汇最近有什么案子，跟这个有关？”
方进看着他。“没有。目前没有发现‘黑棘’流入。”
周国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方进以为他要睡着了。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看着方进。
“方队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一个人做‘黑棘’，是为了什么？”
方进想了想。“无非是钱。”
周国良摇了摇头。“不是为了钱。做‘黑棘’的人，不缺钱。他的合成路径，随便拿一步去申请专利，够他吃一辈子。他不缺钱。他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方进看着他。“什么东西？”
周国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双手枯瘦，布满了老年斑。他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所以他还在做。”
方进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拿在手里。
“周老师，谢谢您。”
周国良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方队长，你那个同事，他没来？”
方进愣了一下。“哪个同事？”
“温光远。”周国良睁开眼，看着方进。“我在省厅的时候，听过他的名字。他没来？”
方进的手在文件夹上攥了一下。“他回避了。”
周国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方进转过身，走出门。孟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
方进走得很快，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不等。他出了单元门，站在车旁边。
等孟良上车后，发动引擎，驶出巷口。他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孟良坐在副驾驶，笑呵呵的。
“方进啊，这次你有什么发现吗？”
方进不敢回答，也不敢不回答。他犹豫再三，模糊的答应道。“嗯，是。”
孟良点点头。“好，那你回去写一篇报告吧。我上交给省厅。”
“嗯。”
回到皋汇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方进把车停在市局门口，孟良下了车，走进大楼。
方进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温光远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温光远，省城那个专家看了视频。他说这个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温光哲没有资金来源，所以他的背后也有人。这个人应该就是幕后boss。”
方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方进以为温光远挂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你这边能打听道那个幕后的消息吗？哪怕是一个代号。”
温光远停顿了几秒。“省厅的邹队给我们市局开了这个案子的权限。他们有人说这个案子破不了。你信了吗？”
方进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当然不。温光远你说的那个消息，我打听打听。”
温光远挂了。方进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天还是灰的，云还是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十年前，他刚调到皋汇，第一次见到温光远。温光远比他小好多。他对这个“小孩子”并不怎么看好。他那是还不是队长。却是省厅“明升暗降”的顾问。
温光远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面。
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画线。他画完线，转过身，看着方进。
“方队长，你跟着我好吗。”
方进笑了，他想看看这个“小孩儿”能把案子办的怎么样。还好温光远没有让他失望。
方进不知道温光远现在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他不会一直等下去的。温光远在等一个机会。机会来了，他就会动。谁拦不住。
方进下了车，走进大楼。他上了三楼，经过温光远办公室的时候，停了一下。门锁着，窗帘拉着。
他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他想起这十年里无数个晚上，他加班到深夜，路过这间办公室，灯总是亮着。温光远坐在里面看卷宗，听到脚步声会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他一眼，点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那个动作他看过无数次。现在他看不到了。门锁着，窗帘拉着，灯灭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下午，方进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孟良在会议室里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他在跟省厅汇报。方进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四楼的窗户没有亮灯。古铭不在。他拿出手机，给古铭发了条消息。
“古老师，钟院那边还有别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
方进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窗前。他看着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积雪还没化，白天的温度不够高，雪冻成了冰，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的。他只知道自己走的时候，走廊里很暗，声控灯没有亮。他没有跺脚。他在黑暗里走下了楼梯。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十一章 天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