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鸠》惟楝花止

30、日记

　　等真正坐上回国的飞机，谢烬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他们又得到了有利的证据。
　　沈炽刚上飞机就睡。
　　现在离得近了，谢烬才发现他眼下乌黑很重。
　　飞机顺利抵达云港，司机接上两人后，熟练地把前面的挡板放下。
　　“你这两天干嘛去了。”
　　谢烬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处理你的破事呗，还能干嘛。”
　　沈炽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疲态，一只手撑着脑袋靠在车窗上。
　　路上再无半分交流。
　　等两人回到玺园，沈炽换上一身家居服，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日记递给谢烬。
　　“喏，你会需要它的。”
　　“你哪里来的……”
　　谢烬的声音明显在抖。
　　这是他母亲的遗物。
　　“随便弄来的，你爱看不看。”
　　沈炽佯装不耐烦，回到了房间。
　　实则是给谢烬留下独处的空间。
　　谢烬翻开日记，熟悉的字迹带给他无限的宽慰。
　　他浏览，又卡壳。
　　似乎母亲写的每一句话都会将他拉回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此刻的处境也将这种感受无限拉长。
　　一本日记，寥寥几页，他看了很久。
　　目光定格在最后一句。
　　【妈没不要你，妈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这是他母亲写的。
　　旁边还有一句，落款是谢成钢，平日□□隽秀的字迹此刻歪歪扭扭。
　　【别复仇，好好活着。爸很想你。】
　　滴滴泪水将字迹晕开。
　　谢烬只抱着那本日记蜷缩在沙发角落。
　　目光不可避免地瞥到封面上的污渍。
　　“这什么东西……”
　　谢烬呢喃着凑得更近。
　　上面除了污渍和泛黄，还有几滴血迹和刀痕。
　　房里，沈炽听见外面没有声音，很不放心地起身打开房门，只能看见谢烬的背影。
　　“看完了？”
　　一句话打断了谢烬的思绪。
　　“嗯……”
　　他吸了吸鼻子，试图掩盖当时的脆弱，又把目光放在封面上。
　　“沈炽，弄来它不容易吧……”
　　“轻轻松松，别一副你的眼泪不值钱的样子。”
　　沈炽在他身旁坐下。
　　猝不及防的，手腕突然被人攥住，露出了宽大睡衣袖下的伤痕。
　　“是吗？那这是什么……”
　　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很明显是这两天新添的。
　　“沈炽，你别告诉我这是敲键盘弄伤的。”
　　“我妈的东西都在乡下，那里没有路，只能徒步，你去了对吗？”
　　“而且你知道自己的脸色很差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骗我，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那我要怎么办？”
　　沈炽没耐心地抽回手，盯着自己的伤口看了看。
　　那是他在森林里穿梭时划到的。
　　“这个日记是难拿回来。”
　　“但一个谈不拢的证人都能把你逼崩溃，如果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你是不是要把命也搭进去？”
　　“谢烬，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炽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准备起身回房。
　　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他按回了沙发。
　　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炽……对不起……谢谢你。”
　　谢烬抱得更紧。
　　他害怕沈炽出事，也恨自己的无能。
　　沈炽的手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拥抱过后，谢烬拿起医药箱帮他处理伤口。
　　那双眸子里多了死一般的寂静。
　　自从看过日记，谢烬的状态明显不好
　　包括但不限于会议上开小差、方案出错、睡眠不够。
　　——他不想让沈炽觉得自己没用，所以一直硬撑罢了。
　　“谢烬？我在问你话。”
　　会议室里，沈炽端坐主位敲了敲桌子。
　　这是谢烬第三次走神。
　　“抱歉，我……”
　　谢烬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沈炽看出了他的踌躇，轻叹一声，结束了会议。
　　员工们鱼贯而出，会议室只剩下两人。
　　“你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工作。”
　　“我还可以……”
　　“滚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谢烬没再坚持，理好东西回了玺园。
　　踏入熟悉的环境，一股眩晕和燥热感涌上来——他好像发烧了。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七，烧得不低，想必不是才烧的。
　　谢烬这才反应过来——沈炽早就发现他发烧了。
　　“就不能好好说吗……”
　　谢烬胡乱摸了几片药吞下去。
　　外面天色要黑不黑，他睡了过去。
　　沈炽下班回家就看见昏暗的房间以及鼓囊的被子。
　　已经是晚上九点，谢烬肯定没吃饭。
　　他走过去摸摸那人的额头，依旧滚烫。
　　“家里明明有更强效的，怎么翻了这么个破玩意儿吃。”
　　念着谢烬老发烧，他才拜托陈嘉煜开了更好的，结果这小子不吃。
　　为了防止药性相冲，沈炽也不敢让他再吃了，只能用冷毛巾物理降温。
　　刚准备起身，手就被拉住了。
　　“不要走……求你了……”
　　沈炽就这么定在原地。
　　谢烬的手环亮起，显示他是深度睡眠——少有的几次。
　　“知道了。”
　　沈炽明明知道面前人听不见，还是回了一句。
　　谢烬像是心有所感，抓住他的力道逐渐松了。
　　沈炽替他掖好被子，顺从地被拽着衣角坐下。
　　“妈……我不怪你了……你也别怪我没用……”
　　谢烬还陷在梦里，显得很不安稳。
　　沈炽覆上他的手：“你很厉害，没人说你没用。”
　　谢烬这觉睡得极其长，奈何睡得早，起得也早。
　　“……嗯？”
　　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溢出。
　　视线首先扫过的就是沈炽精致的面庞，然后是自己那只一直拽着沈炽衣角的手。
　　沈炽被这动静闹得也悠悠转醒。
　　“醒了？自己量退烧没。”
　　他说完扶着僵硬的脖子慢慢活动。
　　谢烬觉得头不昏了，肯定是退烧了，但还是听话地量了体温。
　　“……你一整晚都在这？”
　　“不然呢？”
　　“为什么？”
　　为什么？
　　沈炽还真被问住了。
　　是怜悯？
　　是不忍？
　　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你抓着我的衣角。”
　　沈炽说完，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如果他想，还怕推不开一个谢烬？
　　一声轻笑传来。
　　“生病还挺好的……”
　　“啧，烧傻了。”
　　沈炽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翻了个白眼下楼准备早饭。
　　早饭很清淡。
　　谢烬的只有一碗白粥。
　　“……我不想喝粥，我想喝你的咖啡。”
　　“你非要在两个难吃的东西里挑一个更难吃的？”
　　沈炽放下那杯苦苦的黑咖，直直对上谢烬执着的眼眸。
　　——他喝咖啡是提神，谢烬是纯没事干。
　　没办法，冲了一杯加双份浓缩奶的递给他。
　　谢烬这才开始吃饭。
　　“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一直在喊你妈妈。还有——”
　　沈炽延长了尾音，想逗逗谢烬。
　　“你说你离不开我。”
　　他装得面无表情，仔细观察着谢烬。
　　谢烬的耳朵立刻红了。
　　怎么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真的？”
　　试探性开口。
　　沈炽没回，吃完早饭直接把碗筷丢进洗碗机了。
　　周末的时光总是闲。
　　沈炽窝在沙发处理邮件，突然道：“谢烬，我之前说有机会告诉你我小时候的事。”
　　“今天想听吗？”
　　坐在地上的谢烬立马爬上沙发靠到沈炽身边。
　　把电视音量调低，还端着果盘方便沈炽讲渴了吃。
　　“你真是……好乖。”
　　沈炽看着被自己调教成这样的谢烬，心情很好地摸了摸他凑过来的头，开始娓娓道来。
　　“小时候过得不好。”
　　“我爸妈把我从乡下的奶奶家接回去，他们对我严格，甚至可以算得上虐待。”
　　“我跟狗抢饭吃，睡杂物间，下课淋雨跑回家。”
　　“十六岁起再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似乎是嫌电脑硌得慌，沈炽把电脑合拢放在一旁，动作间背着谢烬抹了抹眼泪。
　　“好不容易熬到十八，我以为我自由了。”
　　“他们转手把我卖给了别人，不过嘛，陆承安看不得他们好，把他们弄死了。”
　　“最后的最后，陆承安也死了。”
　　沈炽顿了顿，语气阴森。
　　“我弄死的。”
　　“他死了，我还好好活着。”
　　讲完了。
　　谢烬还沉浸在氛围里。
　　沈炽盯着他出神的样子觉得好笑。
　　“怎么，觉得我歹毒？没良心？”
　　他伸手摸上谢烬的脸。
　　“致命的把柄交给你了，你要反我吗？”
　　眼里没有情绪。
　　他坚信，时间会向他证明——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一样，一样会背叛。
　　“辛苦了。”
　　意料之外的，谢烬一把将人抱在怀里，手还拍了拍他的背。
　　“那些是他们的报应，不怪你。”
　　“沈炽，你累不累。”
　　沈炽没说话，维持着姿势被谢烬抱在怀里。
　　“如果我反你，我不得好死。”
　　谢烬中二病似的发了个誓，倒把沈炽逗笑了。
　　不轻不重推了他一把。
　　“你不作就不会死。”
　　沈炽看了眼时间，还早。
　　换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对谢烬说：“走，心情好，带你个地方。”
　　谢烬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车子驶入村子，在一栋破旧的平房面前停下。
　　目光所及只有一处停车位。
　　“哎，有树枝，要不别停这……”
　　谢烬提醒着。
　　面前树的树枝因为重量大，四仰八叉地荡下来。
　　话音未落，树枝堪堪擦过车顶——完美的侧方停车。
　　“我有数。”
　　沈炽撂下这么一句就往院子走。
　　院子已经被落叶覆盖，连找到下脚的地方都困难，还有一架破旧的秋千。
　　细看屋内，也不过是旧时人家的寻常摆设，最显眼的莫过于满墙的奖状和床头柜那张婆孙俩的合照。
　　“带你去村口转一圈。”
　　“好。”
　　两人往村口走。
　　路上没几个年轻人，只有几个老人家看到沈炽时会叫他“小沈”。
　　黄昏时分，两人坐在院子里。
　　“沈炽，你那时候苦不苦。”
　　“还好，不都过来了吗。”
　　“你总是说还好。”
　　沈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轻笑一声，站起来看着天边的夕阳。
　　“那不然呢？哭有用吗？”
　　语气悲凉。
　　——哭对被爱的人才有用。
　　他不被爱
　　“有时候有用。”
　　谢烬起身站到他身边。
　　靠近，再靠近。
　　最后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比如现在，你可以哭。”
　　沈炽没有回话，但手没挣开。
　　“算了。”
　　他语气颤抖。
　　“不重要。”
　　这时，谢烬才与他十指相扣。
　　良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沈炽准备回去。
　　手挣了挣却没挣开，愣在原地。
　　“怎么了？”
　　“松手。”
　　谢烬没松，反而握得更紧。
　　眼神是他从没见过的复杂——愧疚，又带着心疼。
　　最后，在谢烬坚持下，沈炽坐在副驾，看着熟悉的老屋离他越来越远。
　　“想了就随时回来看，我陪你。”
　　“……不用你陪。”
　　“一个人翻新秋千是很累的。”
　　沈炽目光震惊地转头看他，说话也磕磕绊绊：“你……知道？”
　　“秋千上的绳结是你的手法，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回到家吃过晚饭，两人在沙发上坐着。
　　“沈炽，我再说一次。”
　　“我希望你能信任我，不管是出于帮我告发姜鹤鸣也好，还是我帮你解决陆家的余孽也罢。”
　　沈炽的目光不敢和他对视，只能出神地盯着电视喃喃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能。”
　　“什么？”
　　谢烬一个翻身把他压在沙发上。
　　“说清楚，为什么不可以。”
　　他太激动，像个孩子一样固执地讨要一个答案。
　　沈炽被他晃得不耐烦，刚升起的那点忧郁情绪一扫而空。
　　“行行行，可以！”
　　“别晃了，再晃我扇你。”
　　谢烬真不晃了，停下来直勾勾盯着他：
　　“怎么还奖励我。”
　　沈炽无语，一把把人推开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他睡不着。
　　今天他毫无保留地暴露了自己的软肋，是否会成为日后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炽其实是有后手的。
　　——为了防那些竞争对手。
　　但他不想把底牌拿来对付自己人，那样太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