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鸠》惟楝花止

17、查

　　办公室里是长久的寂静。
　　沈炽没有接话，而是岔开话题。
　　“你怎么来了？看来你很闲，最近方案收尾了？”
　　沈炽一想欲盖弥彰，话就会特别多。
　　裴铭自然不买他的账，自顾自坐在沙发上。
　　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手指不耐烦地在上面点了两下，发出“咚咚”的声音。
　　沈炽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这是什么？”
　　“现在知道装傻了？怎么，要我一张张念给你听？”
　　裴铭彻底沉不住气，索性往沙发背上一靠。
　　四目相对。
　　沈炽神色没有变化。
　　“姜鹤鸣是什么人，你知道吧？”
　　“知道。”
　　裴铭愣了。
　　他以为沈炽至少会多装一会儿，结果这就现原形了。
　　“知道你还查？”
　　“姜鹤鸣手握大半个云港的生意链，你拿什么和那帮人争？”
　　“是，他有些手段是不干净，但哪个公司能干干净净做下去？谁能躺着挣钱？”
　　“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揪着不放有什么意义？”
　　裴铭越说越激动，几乎要站起来指着沈炽的鼻子骂。
　　沈炽还是冷静，只是在听到“过去了”三个字时眉头微动。
　　“是，我的当年是过去了。”
　　沈炽抬眸看了裴铭一眼。
　　“但他的没有，他有机会做他想做的。”
　　眼神太过认真。
　　裴铭都不记得上次看到沈炽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时候。
　　“你在可怜他？”
　　“不是，他很像我，我在可怜曾经的我自己。”
　　裴铭没接话，只是盯着他。
　　“阿铭，你说得对，没几个公司干净，我的也不例外。”
　　“如果有人走心，我当年的事被翻出来是迟早的事。”
　　“我回不了头，但谢烬可以。”
　　裴铭没有拿走桌上的报告，而是叠好放在沈炽面前。
　　离开办公室前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沈炽，你完了。”
　　没有回应。
　　裴铭走了。
　　沈炽按下内线电话让齐清进来。
　　“沈总？”
　　“最近我有别的事，活让底下人多分担。”
　　他顿了顿，接着道。
　　“另外，你和林渲交接，再把谢烬调到方璟毅手下。”
　　“这段时间我需要你全力配合我。”
　　沈炽语速极快地交代完任务。
　　齐清立刻在办公室忙活起来。
　　看面前人没有任何犹豫，沈炽笑了。
　　“齐清，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齐清手上动作没停。
　　“你当年把我从火里救出来的时候，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当年齐清家里着火，沈炽刚把陆承安解决，跑的路上救下了他。
　　从那以后，他成了沈炽公司里左膀右臂般的存在。
　　发送完最后一封邮件，齐清准备处理后续事宜。
　　出办公室前，沈炽叫住了他。
　　“如果谢烬想，就让方璟毅适当松一松。”
　　两人都明白——谢烬这个副总的位置，只要他再加把劲，就能往上走。
　　最重要的，是看沈炽那边有没有这个意思。
　　“沈总，你这样……”
　　“去吧。”
　　沈炽打断了齐清最后一点念想。
　　他放权，是因为他看过裴铭带来的资料。
　　姜鹤鸣那一圈的几家公司，已经几乎要摸到当年事情的真相了，只是有意收着点。
　　既然这些是迟早的事，还不如给谢烬一点机会。
　　第二天，沈炽没去公司，也没回玺园，而是去了他名下一处不起眼的公寓。
　　这期间，他和谢烬的联系明显变淡。
　　但谢烬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什么？调我到方总手下？”
　　这是继谢烬知道沈炽很久没来公司后的第二件让他提高音量的事。
　　“不是，为什么啊？我做得不好吗？”
　　“沈炽呢，你让他自己和我说，或者我去找他。”
　　谢烬作势要起身。
　　这天查姜鹤鸣查得过火，现在想起沈炽的疏远。
　　有点不解，又有点心堵。
　　齐清虚拦了他一下。
　　“小谢总，沈总最近有事，很忙。”
　　“有什么事找我，或者林渲都行。”
　　齐清不擅长说谎，但已经很尽力了。
　　“那他跟的那些项目呢？都停了？”
　　“我正要和您说这个。”
　　齐清把平板递过去，一脸严肃。
　　“这几个项目很重要，小谢总，要麻烦您多跟进。”
　　按沈炽的指示，这些项目是精挑细选的。
　　——让谢烬松弛有度，又感受到重视，自然就没心思去想别的。
　　“……行，我知道了，那沈炽……”
　　“您忙，我去说。”
　　齐清打断他，生怕再聊下去会露馅，索性直接离开了办公室。
　　如沈炽所料，谢烬接触的人更多了，项目完成得出色，空余时间还能查姜鹤鸣，算是成长迅速。
　　“咚咚。”
　　办公室门被敲响。
　　“哟，稀客。”
　　“我这稀客的打开方式也很不一样。”
　　陈舒茵踩着高跟拎着名牌包，张扬热烈，但关门声很小。
　　——她是按沈炽要求，走专属电梯上来的。
　　“我不懂了，有必要吗？你们这是准备老死不相往来？”
　　陈舒茵摘下墨镜，似笑非笑地问。
　　“乱我道心。”
　　“我这正关键呢，可不能被他打扰，哎对了，你来干嘛？”
　　“我带着诚意来的，看看这个。”
　　陈舒茵从包里拿出一张合同，上面赫然是云晟和朔远的合作。
　　“我爸发话了，让我找你合作。”
　　“反正之前有基础，对你我来说没坏处。”
　　她双手撑着办公桌，压低了声音。
　　“听说你对那个小朋友很上心。前途和他，你怎么选？”
　　“你还不了解我？”
　　沈炽没有正面回答，但语气里的冷淡让陈舒茵会心一笑。
　　她戴上墨镜，声音清亮。
　　“那就好，话我带到了，我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前途还是他……”
　　沈炽拿着那份合同在座位上呢喃。
　　“是他的前途。”
　　他叹了口气。
　　他做的一切，都是在给谢烬铺路。
　　他不是反社会人格，他只报该报的仇。
　　几乎是同时，朔远就在网上发布了两家公司合作的消息。
　　董事长陈建明还亲自发文致谢，算是诚意十足。
　　外界自然也在传陈舒茵要和沈炽联姻的事。
　　沈炽没管——他不会爱上任何人，陈舒茵也是受她爸指示。
　　沈炽理了理手头的线索。
　　现在只知道谢成钢没处理好自己公司的某个案子而含冤入狱，姜鹤鸣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微乎其微。
　　但直觉告诉他，那人才是真正的黑手。
　　工作量很大。
　　先要扒出当年的旧事，还要找证人和线索。
　　“这也不比管理公司轻松啊……”
　　沈炽揉了揉太阳穴，抿了一口咖啡，继续工作。
　　另一边，谢烬在办公室自然也看到了这条联姻的消息。
　　倒不是他刻意去看，是陈建明的公告在各个时间段无孔不入。
　　他这会儿休息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了。
　　“小谢总？您下午要去出外勤吧？”
　　“还是老规矩，您中午回家吃饭，下午一点我让司机在玺园门口等您？”
　　林渲最近暂时辅助谢烬，但很上道，几乎一周就把谢烬的习惯摸清了。
　　“可以，辛苦了。”
　　谢烬平时回家很积极，因为阿忠做饭好吃，偶尔自己也会突发奇想做饭，给沈炽送一点。
　　但最近不然。
　　“咔嗒。”
　　门刚打开，阿忠的声音传过来。
　　“谢少爷，可以吃饭了。”
　　“谢谢阿忠，我不吃了，我先上楼。”
　　谢烬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吃午饭。
　　起初阿忠还觉得正常——可能在公司吃过了，也可能晚点有应酬。
　　但次数多了，他也觉得不对劲。
　　谢烬躺在床上给沈炽发微信。
　　上次还是他问沈炽【为什么不去公司？】。
　　沈炽回【忙。】。
　　后来他又发了很多——日常、工作、吐槽，全都石沉大海。
　　休息得差不多，林渲来电话说司机到位了。
　　谢烬拖着疲惫的身子出了门。
　　“阿忠，你给沈炽送饭了吗？”
　　“沈总在公司吃吧，我没收到他信息。”
　　谢烬点了点头，出了门。
　　他先让司机送他回公司拿东西——实际上是杀到沈炽办公室质问他。
　　“砰。”
　　力道之大，门震了震。
　　齐清根本没拦住。
　　“什么意思？”
　　“你进我办公室前能不能敲门。”
　　沈炽抬起头，眼里的冷漠让谢烬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把我调走是什么意思？而且你消息不回，也不见我——”
　　谢烬顿了顿。
　　“你该不会真的有别人了吧？”
　　沈炽没反应。
　　他忙着查旧事，哪有时间找别人。
　　但这肯定不能被谢烬知道。
　　“太忙了。”
　　“你手下项目都交给我和方璟毅了，你忙点什么？”
　　良久的沉默。
　　一声嗤笑。
　　“行，你狠。”
　　谢烬走路带风出了办公室。
　　齐清这才敢进来。
　　“沈总，你为什么不直接和谢先生说你在帮他？这也不难开口吧？”
　　齐清的话，沈炽不是没有考虑过。
　　“和谢烬站在一条线上是有代价的。”
　　“现在我有权，但未来说不准。”
　　“一个底细不干净的人是帮不上忙的。”
　　他没再说下去。
　　齐清明白了——沈炽要独善其身，要在幕后推波助澜。
　　等关键时刻谢烬能独当一面后，他既不给谢烬惹麻烦，还能全身而退。
　　经过白天那一遭，沈炽当晚还是回了玺园。
　　阿忠汇报说：“谢先生很多天中午都没吃饭。”
　　沈炽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只是让阿忠先回家，转手自己做起了饭。
　　谢烬回来时，就看见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回来了？吃饭吧。”
　　饭桌上还是良久的寂静。
　　谢烬以为沈炽要联姻而沉默不语。
　　沈炽以为谢烬因为他瞒着自己查姜鹤鸣而不高兴。
　　各怀心事的人在同一张桌上吃饭，气氛更加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