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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鸠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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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本场拳击比赛最受欢迎的选手,代号——鸠。”
播报员话音落下,场馆内沸腾起来。
地下拳场,灯光昏暗,烟雾缭绕。
看台上坐满了纨绔子弟,有人搂着陪酒女,有人举着筹码嘶吼,一派纸醉金迷。
几个公子哥的面前堆着成叠的钞票,他们随手抽出几张扔给服务生,眼睛始终盯着拳台。
玩人永远比玩钱有意思,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共识。
“沈总,来了这您可得尽兴啊。”
孙鸣凑过来赔笑,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生怕伺候不好这位大佛。
沈炽双腿交叠坐在贵宾席,灯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是被孙鸣拉来的——为了那笔合作。
他给了对方面子,但此刻他已经在心里把这笔账划掉了。
这地方,他不喜欢。
台上多了个身影。
那人裸着上身,肌肉线条利落,身上还带着几道旧伤疤。
他走到拳台中央,眼神冷厉,像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灯光打在他脸上,五官倒是生得不错,眉骨高,下颌线锋利,只是那双眼太沉,不太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
他与沈炽的目光恰好撞上。
只是一瞬。
沈炽没动,那人也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今晚的对手来头不小,连续七场KO获胜,让我们的‘鸠’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主持人拖长了调子,“那么,各位,请下注!”
场内炸开了锅。
“鸠的实力有目共睹,你们犹豫什么呢?”
“你没看见新来的那个也很能打?上个月那个什么拳王不也被他干翻了?”
“切,无所谓,买个开心,小爷有的是钱!”
筹码哗啦啦地落在桌上,大多数压在了鸠这边。
这个代号在这个场馆里就是金字招牌,但凡看过他打拳的人都知道,这人出手狠,速度快,从不拖泥带水。
“沈总,您看这……”孙鸣搓着手,眼神已经在往牌桌那边飘了。
“无妨,孙总自便。”
沈炽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我不感兴趣。”
孙鸣得了这句话,屁股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下注台,掏出一沓现金拍在桌上,又转身钻进牌局。
发牌、押注、开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活脱脱一副老手作派。
看这样子,他是没少来。
身边终于清净了。
沈炽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连轴转,会议一个接一个,他几乎没有合眼。
场馆内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退去,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拳台。
台上的比赛已经开始。
鸠的对手是个体格壮硕的光头,比鸠高出半个头,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两人在拳台中央碰拳,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鸠没什么表情。
第一回合,两人都在试探。
光头出了几拳,都被鸠侧身躲开,拳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风声。
鸠的反击很快,一记勾拳砸在光头的肋骨上,对方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第二回合,节奏骤然加快。
光头像是被激怒了,开始猛攻。
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鸠被迫后退,双臂护住头部,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从没见过鸠被压着打。
“就这?”光头咧嘴,又是一记重拳。
鸠侧头躲过,拳头砸在立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顺势从绳圈边上滑出来,一个转身,肘击狠狠地撞在光头的太阳穴上。
光头踉跄了两步,但没倒。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拳台中央,四目相对。台下的欢呼声、叫骂声、骰子在瓷碗里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第三回合。
光头学聪明了,不再贸然进攻,他把鸠逼到角落,一拳一拳地砸,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鸠挨了几下。
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落在拳台上。
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沉沉的、让人看不透的神色。
突然,光头一记摆拳砸过来,力量之大,甚至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嘭——”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鸠的脸上。
整个人向后倒去。
全场安静了。
鸦雀无声。
那些收声设备把这一拳的声音放大,像一针安定剂,瞬间遏制住了所有人的喧嚣。
鸠单膝撑在拳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天呐,我看到了什么!”
主持人的声音都变了调,“战无不胜的鸠,此刻居然被一个新人击倒在地?!”
“操他妈,老子那么多钱白压了!”
“以前都是速战速决,这会儿鸠被打倒才发现,他这张小脸还挺俊啊!”
“你喜欢?买下来玩玩?哈哈哈哈哈!”
嘲弄声从看台上涌来。
光头站在拳台中央,叉着腰,喘着粗气,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鸠,慢慢走近,步伐悠闲,像是在散步。
“我还以为多厉害了,拳场头牌,就这点能耐?”
距离越来越近。
光头伸出脚,准备踩下去。
已经有人在倒计时了。
“十、九、八……”
沈炽坐在贵宾席,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拳台。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鸠的膝盖,始终没有触地。
规则是膝盖触地才算读秒。
他的右手攥住了扶手的边缘,又松开。
“三、二……”
就在所有人以为读秒即将结束的瞬间,鸠动了。
他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弹起。
拳头从下往上,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在光头的下巴上。
“咔。”
很轻的一声,但在收声设备下清晰可闻。
一颗牙齿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光头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开始往后仰。
鸠没有给他恢复的机会,拳头像雨点一样砸过去,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脆弱部位——太阳穴、咽喉、肋骨。
光头节节败退,被逼到角落,双手护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住的甲虫。
“傲。”
鸠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多添一个字,就是傲慢。这是你咎由自取。”
拳头落下。
又一拳。
光头靠着绳圈滑下去,瘫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裁判扑上去分开两人,开始读秒。
“十、九、八……”
全场沸腾了。
“恭喜鸠成功守擂!”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
有人兴奋地数着到手的赌金,有人还在回味刚才那记暴起的一拳。
看台上那几个公子哥拍着大腿,骂骂咧咧说早知道就该多押点。
鸠没有庆祝。
他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身走向拳台边缘。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稳定,不像一个刚打完一场恶战的人。
走下拳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观众,不是看对手,而是看向贵宾席的那个方向。
沈炽还坐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上。
沈炽没有躲,鸠也没有。
就那样对视了一秒,或者两秒。
沈炽看出来了——这人不是善茬。
他不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是自己选择站在这里的。
鸠收回目光,走进了后台通道。
“沈总,刚才的表演,您觉得怎么样?”
主持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弯着腰,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这位大佛不高兴。
“就那样。”沈炽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挺好的。”
他不打算把话说绝,聪明人应该能听懂弦外之音。
这种场合他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再来。
“不过——”
沈炽话锋一转。
“刚才那位鸠,我想见见他。”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在前面引路。
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绕过几个搬着器材的工作人员,一扇铁门被推开。
“沈总,您请。”
主持人把沈炽让进休息室,又转头对里面坐着的人使了个眼色——别乱说话,别惹事。
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休息室不大,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角堆着拳击手套和护具。
空气里弥漫着药膏和汗水混杂的气味。
鸠坐在椅子上,赤着上身,正用毛巾擦脸上的血。
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随手扯了块创可贴贴上,动作粗鲁,不太在意。
沈炽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坐下。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逼仄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鸠身上。
“表现很精彩。”沈炽的话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我很欣赏你。”
鸠没有接话,继续擦身上的伤。
沈炽走近了几步,在鸠面前站定。
他比鸠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像审视一件物品。
“五百万。”
鸠停顿了一下。
“买你。”
鸠的手顿住了,但没有抬头。
沈炽弯下腰,凑到鸠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越挣扎的金丝雀,拔掉翅膀的样子才越赏心悦目。”
他感到对方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鸠抬起头,直视沈炽的眼睛。
“沈总,提出这种要求,您倒是头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只是,为什么是我?”
他的语气不像一个即将被包养的人,倒像是在谈一笔买卖,主动权还握在他手里。
沈炽笑了一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谢烬,云港金融大学大一学生。”
他的声音很凉薄,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母亲改嫁,父亲锒铛入狱,唯一的亲人,是十岁的妹妹。”
谢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在这样的世道,你要怎么活?”沈炽偏了偏头,“打黑拳?”
沉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谢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炽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三年。”他说,吐出一口烟,“你的脑子会比你这双拳头值钱得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不考虑一下,我的小、鸠、雀?”
最后一个字咬得很轻,带着几分轻佻。
沈炽不是突发善心。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可以成为一把刀。
越锋利,驯服起来才越有快感。
没人知道沈炽自己也曾经站在过差不多的位置。
他也曾为了活下去,做过一些不太上台面的事。
所以他太清楚了——这种人要怎么拿捏。
给钱不够,要给希望。
给希望不够,要让他没得选。
三年前,也有人用差不多的方式对沈炽说过差不多的话。
只是最后那个人死了,而沈炽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沈炽抽完了那支烟,把烟蒂摁灭在桌上。
他没有再开口,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五分钟过去了。
八分钟过去了。
沈炽看了看手表,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不太喜欢等人,尤其是等一个已经被他看透的人。
“看来沈某没有这个福分。”
他转身,手搭上门把手。
“我答应你。”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炽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回头。
“这才对。”
沈炽打开门,走出去,又把门带上。
门外站着张老板和主持人,两人正焦急地等着。
“张老板,人我会带走。”沈炽的语气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合同我也会让人送过来。”
张老板脸色变了。
“沈总,这……鸠是我们这儿的头牌,您要是带走了,我这生意……”
“再开口就不道德了。”
沈炽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却让张老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现金现结。”
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写了一个数字,撕下来递过去。
张老板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数字,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这个数字,够他再找三个头牌。
眼看张老板一脸贪婪,他又朝谢烬道,“在合同里出来之前,他就先呆在拳场,如果我改主意的话,钱就当喂狗,明白了?”
沈炽说完,朝走廊尽头走去。
谢烬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脸上的伤还新鲜着。
看见沈炽走过来,他朝旁边让了一步,给沈炽让出位置。
“不用送了,死在我跟前,我还要给你付医药费。”
电梯门打开,谢烬目送沈炽走进去。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炽,他有点期待下一次。
合同拟定的这一周里,谢烬照常打拳、照常生活,但每天都会下意识往贵宾席看一眼——空的。
沈炽就是要让他知道:不是你被选中了,是我还没决定要不要你。
某天,谢烬依旧没在贵宾席看到他,但沈炽却出现在他的休息室。
“跟我走。”态度强硬,二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金属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谁也不看谁。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灌进来。
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沈炽的车停在最里面,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三个九。
司机已经打开车门候着了。
沈炽坐进后座,谢烬站在原地没动。
“上车。”
沈炽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容置疑。
谢烬顿了一下,弯腰钻进去,坐在另一侧,紧挨着车门,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门关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车流。
路灯的光一根一根地从车窗上滑过,明灭交替,像走马灯。
“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沈炽先开了口。
一只乖顺的,合他心意的,不打扰他的玩物。
仅此而已。
“明白。”
谢烬的声音很轻,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
车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那道新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抬手随意抹了一下,血迹在脸颊上划出一道红痕。
沈炽没再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这几天确实累了,这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
每时每刻都在算计,每一步都要想三步,身边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任的。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两个人各据一边,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谁也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