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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大人好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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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兰苑地处偏僻,位于偌大尚书府西南角处。此处竹影婆娑,花树疏密错落。除了风景极佳,平时人迹罕至,独享一份安静,可夏天听风吟,冬日闻雪落。
刚回府之时,苏母本想让苏静瑶让出东路主院,毕竟嫡庶有别,苏母也不想落再得个苛待亲女之罪。未曾想原本看苏静瑶并不顺眼的南歌倒是帮她出头,加之倾月本就不想争夺这是非之地。
她看中芳兰苑,除了清静,再者便是距离角门很近,毕竟不能每次进出都要翻墙吧。
第二日卯时末,天还未大亮。厢房外间丫鬟便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倾月则早早被人唤起,换上昨日备好的衣裙,移步妆台前梳拢一头青丝。
用过早膳后,湘帘被掀起,一中年女性随着丫鬟请入的声音踏门而入。
来人正是李嬷嬷,约莫五十上下,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一张富态脸,一双丹凤眼眼角上扬。薄唇点了枣色胭脂,穿着一身赭石色长衫,袖口领口处缀着银丝沿边,耳边坠着一对葫芦形青白玉耳坠。
“老奴姓李,奉夫人之命,特来侍奉二小姐习学规矩。往后一段时日,还请小姐耐烦些。小姐定是个聪慧之人,想必凡事一点即通。”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说完抬目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去。
“那便开始吧。”倾月端坐在木椅上,放下手中茶盏,语气随意。
对面的嬷嬷似乎愣了片刻。“烦请小姐起身。”
“今晨略感不适,坐着一样听得清。”
“此乃规矩,礼不可废。”嬷嬷声调猛的一提。
“那苏氏家训中哪条规矩如此,烦请指明。”倾月语调平缓,不疾不徐。
“……”嬷嬷一时语塞。大概是没想到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便有如此气势,且家训中对此确无明确规定。
“家训重意,不拘于形,嬷嬷狭隘了,劳烦快些吧。”
是颗软钉子,竟让老练的嬷嬷无从下手。
嬷嬷理了理衣摆,随即换上一副老练态度,“今日便从苏氏家训开始。”
便开始如数家珍般讲述苏府苏氏家训,从苏家兴家开始将起,更兼讲述每条家训隐藏的故事。共十七卷二百二十三条,兼括行止礼仪,言辞语气,日常起居……
瑾云立在一旁,看着嬷嬷足足讲了两个时辰,从始至终一直站立如松,肩背挺直,毫无疲态,她站得腿都酸了。又惊诧于她对诸多束缚竟如此烂熟于心,奉为圭臬。原来,盛京之中有这样许多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之人,每每想到此,只心生惋惜,倒是辜负了如此盛京繁华,虚度了流水韶光。
李嬷嬷自是不知瑾云心中所想,但见二小姐的贴身丫鬟也既惊又羡,更是心有荣焉。
“老奴方才所述小姐可记清了?”声音沉缓,言语间俨然一副师长口吻。
“嗯。”倾月指尖扶额,近来眠浅多梦,昏昏沉沉,话也懒得多说。
“那老奴僭越,请教小姐一二。” 嬷嬷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起了为难之意。“第三卷第七条请小姐复述一二。”
“回复长辈问话之规仪,衣冠必整,坐立必端,言语必恭,神态必正。语速不疾,不可有违逆之言。”
嬷嬷心中掠过一丝惊诧,竟丝毫不差,想必这个是碰上了。“那第六卷第九条?”
“闺阁之女晨起之规仪,鸡鸣既起,盥漱务尽,行动宜轻。整肃仪容,不可怠慢……”
“第十一卷第四条?”
只见女子端坐起来,三指托杯,手臂稳而不僵。手腕微转,头微低,左手拢袖。小口轻抿,复又将茶杯轻放于茶几之上。
一套动作完毕,女子倾首示意嬷嬷。
此时嬷嬷似乎才反应过来,她是将闺阁女子喝茶的规仪,行云流水般演绎了出来。不仅动作标准,还云淡风轻全无造作之意。
“今日便到这里,嬷嬷请回吧。”倾月复又揉了揉额角,现下只觉世家千金分身更多的是束缚,平白耽搁时日,不要也罢,再未给嬷嬷一个眼神。“瑾云,送下嬷嬷。”
“二小姐,虽说您今日……”
“请吧,嬷嬷!”瑾云拉起嬷嬷手臂,不由分说地拖着她稍显壮硕得身躯往门外去。
李嬷嬷一直跟在夫人身侧,无论走到府中哪里,下人们都恭敬有加,就连大公子都对她礼让三分。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心中愤愤。
还想返回再多言几句,双臂已被瑾云钳制住,心中只道:“这死丫头手劲大得很,总有一天栽到我手里,定会让你跪在地上求我。”可惜此刻嘴被堵住,她连话都说不出口。纵然心中有无数激愤,也宣泄不了半分。
一番折腾后已时近午时,倾月已胃口全无。瑾云便嚷嚷出门去最有名的宴春楼尝尝鲜。
瑾云早有耳闻京城美食最是一绝,其中最富盛名的便是宴春楼,据说里面的八宝鸭鲜香软糯,蒸鲈鱼清甜鲜美,炙羊肉外面焦香,内部汁水丰盈。点心更是精巧无比,满口留香。只消这么一想,便不由食指大动,难忍垂涎。
倾月有些好笑小丫头说起美食眸中亮晶晶的样子,像是水中漾起的星光。烦躁的心绪漫上了一丝松弛。任由拉着她衣摆姐姐长姐姐短,怎好拒绝,只能无奈应了句:“好。”
“姐姐你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瑾云眸中溢满微笑,眉眼如新月般。脚步轻盈地拉着倾月出了角门。
春光和煦,巷陌深深,日头透过巷子旁翠竹的新叶,洒下一地碎金。
祁砚之每日下朝,借着与苏尚书谈公务的由头,往苏府跑了数日,吓得苏大人战战兢兢。一个上官整日提着他,事无巨细掰扯公务,唬得他夜不能寐,反复复盘自己的言行,总疑心自己犯了什么诛九族的大罪。苏大人想着慕逸与祁大人私交尚可,打定主意想让慕逸去探探口风,便是敲打,总得漏点口风吧。这般不明不白,教人何如揣测。
祁砚之从苏府大门出来后便看见小巷中的两个人影,为首的女子一身白绸夹衣,外罩白纱,裙尾曳地,姿容袅袅。
终于等到了,否则再过两日,苏大人怕是要惊惧成疾了。
正思考间,耳边传来乱蹄之声。一辆失控的马车呼啸而过,直奔巷中女子而去。
祁砚之见状,眸光一凛,未及多想,足下生风,伸手攥住女子一只手腕,用力一扯带离危险之地。女子另一只手抵住面前之人胸口,以稳住身形。
祁砚之只觉胸口被触碰的地方好似被烫了一下,对方发间传来好闻的芝兰香气。手心所握的,是女子纤细腕骨。男子神情一滞,旋即放开了手,虽是情急之举,却也于理不合。
垂眸看了咫尺之间的女子,一双满是怒气的神情看着他。
倾月哪料想出门便遇到了这遭。看方才疾驰而过的马车,原木色轿厢,青绸帷幔。马匹壮硕矫健,不知是何原因发了狂。若是被撞到,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京城之中普通氏族常用的配置,也无过多饰物,无法判断主人身份。
然而,公务繁忙的祁大人此刻恰好出现在她的面前,便是蹊跷!
“在下与令尊探讨今日朝政之事,不想在此遇见姑娘。姑娘可有受伤?”面前男子眉眼重新凝聚起笑意。
在倾月看来,这无异于欲盖弥彰的解释。
“无甚大碍,幸得大人相救,小女子婢女这一身拳脚,倒是毫无用武之地了。”倾月刚刚应付完烦嚣嬷嬷,又来了个难缠祁大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倒是在下唐突了”祁砚之讪笑一下。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黑色布缕。
倾月定睛一看,修长的手指上握着的是一片衣裾底侧。只余墨竹暗纹,纹饰边缘的针脚脱了线。
这条布缕是阿兄的!且不说如此图案衣裾并不常见,重要的是针脚脱线之处不差毫发。
此人定是见过阿兄,但尚不能确认其身份,恐怕也不知晓其行踪。否则他也不会对她三番五次试探了。
她必是不经意间,暴露与阿兄熟识的端倪。这个祁大人与阿兄失踪有关?一瞬间杀心顿起,奈何此人位高权重,还需从长计议。
祁砚之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诧之色。“姑娘见过此纹样衣着?”
“我只是想起一则传闻。”倾月避而不答,语气充满认真。
“哦?是何传闻?”祁砚之似乎来了兴致,洗耳恭听。
“谣传祁大人好男风,曾以为不过浮言惑众,今日一见,原是空穴来风。”女子一脸真诚,“即是珍贵之物,还应保管妥当才是。”
祁砚之神色一滞,牙关紧咬,竟一时语塞。只看着两个潇洒离去的背影。
他握着布缕的手收紧,指尖攥得发白。
眼下可以确认那日与他交手之人并非苏二,此女子骨骼过于纤细。方才触碰他的胸膛的那只纤手,三指指腹、虎口掌心均有厚茧,必是常年拉弓握剑所致。想必也是身负武艺。
且两人必定熟稔,看来她可能是突破口,具体探查还需要从她身上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