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0 “舅舅给我 ...
-
杨戬心中已然一片死寂，外界种种他统统感受不到。
他只知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在他眼前化为虚无，而他却连再抱他一下，再和他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身体里弥漫着巨大的悲伤，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与死人无异。可他的心脏还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是一次剧痛。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种惩罚。他终究还是食言了，他没有保护好沉香，他不是什么好舅舅，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浸透了他的骨血，他在山巅跪成了一座雕塑，只有血泪不断从紧闭的眼眶中涌出。
突然，眼前的缝隙中涌起一阵飓风。杨戬无知无觉，任那飓风将他掀翻在地。
巫山神女的声音从那缝隙中传来，被风一吹，显得不那么真切，“杨戬！快来！”
杨戬蜷在地上动了动手指，却并没有行动的意思。沉香已死，杨家的使命已尽，世间种种再与他无关，他再也不想管。
缝隙之下，巫山神女见杨戬久久不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再次上前，试图将宝莲灯握进手里，却再次被猛地弹开，撞到了身后的石壁上。
宝莲灯在此之前，并没有这项禁制。宝莲灯认主，除了沉香和杨戬，无人能再给它设下禁制。
可看杨戬那样子，根本不可能知道宝莲灯就在这里。所以能给宝莲灯施下禁制的，便只剩下沉香了......可沉香不是死了吗？
巫山神女蹙眉深思，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难道沉香没死？他只是和玄鸟一起失踪了？”
她盯着不远处的宝莲灯，默默念着，“宝莲灯、宝莲灯......”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大了双眼。
宝莲灯中的万物如意盏，可收纳世间万物，就连玄鸟产生的混元气都能收纳。那有没有可能，它也能收纳玄鸟和......沉香。
只有沉香没死，才能解释得通宝莲灯上新设的禁制。
沉香......没死？
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猛地翻涌上来，巫山神女盯着那灯，心脏狂跳不止，脸上不觉又落下泪来。
如果沉香真的没死，真的被困在这宝莲灯中，那么能打开这禁制的便只有杨戬一人了。
她再也顾不上许多，又喊了杨戬几声后，便连忙向上飞掠而去。
此刻宝莲灯中，沉香在一种奇异的温暖包裹中，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温柔的流光，一只金色的大鸟翱翔在高处。沉香还没弄明白自己在哪，耳畔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沉香，你醒了？”
沉香缓缓偏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人还没有看清，眼泪先落了下来。
“母亲，母亲。”
杨婵温柔地注视着沉香，抬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发，“沉香，是我。”
“母亲，”重逢的喜悦几乎将沉香吞没，他含泪看着杨婵，一遍遍喊着，“母亲。”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艰难地起身，将自己缩在杨婵怀里，感受那不可多得的温暖，“太好了，母亲。”
“沉香，”杨婵欣慰地拍着他的后背，笑意里带着骄傲，“你长大了，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这次玄鸟顺利归巢多亏了有你。”
提到玄鸟，沉香终于回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他抬头看着杨婵，疑惑道：“母亲，我记得我应该是死了的，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你又为什么在这儿？”沉香说着，想起最后看到杨戬的那一眼，心里又突然难过起来。
他无法想象，杨戬眼睁睁看着他身陨会有多么难过。一想到杨戬现在正因为他痛苦不已，他就觉得坐立难安。
杨婵留意到沉香突然哀伤的表情，瞬间了然，“你在想你舅舅？”
“嗯。”沉香点点头，对上杨婵的视线，又略显心虚地移开。
“我没想到你们的感情竟然会这么好，看来哥哥真的对你很好。”杨婵欣慰地笑了笑，没注意沉香垂着的眼睫眨动地有些快，她轻轻揽着沉香，柔声说：“我们现在在宝莲灯里。”
沉香惊道：“宝莲灯？”
“嗯。许是我的存在影响了玄鸟的判断，而你又不断将血液注入宝莲灯中，导致玄鸟对宝莲灯产生了特殊的联结。”
“它们不小心冲破了你的身体，而你的血肉又将宝莲灯彻底唤醒。宝莲灯竟真的将玄鸟吸纳了进去。”
远处，传来玄鸟悠长的鸣叫。沉香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意识到他们正坐在一朵无边无际的莲花上。
“所以，我还是死了？”沉香垂头注视着自己近乎透明的双手，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死了，就再也见不到舅舅了。
“沉香？”杨婵见沉香久久不语，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你的血肉都在这宝莲灯中，如果你想，玄鸟之力可以帮你重塑肉身。”
“重塑肉身？”沉香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婵，脑中无数思绪闪过，他抓着杨婵的手，“那母亲，你也能重塑肉身吗？”
杨婵温柔地笑了笑，抬眸望向远处的玄鸟。
“我早已与玄鸟融为一体，这次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出现。只是重塑肉身之事，容不得半点差池，所以我在宝莲灯上设了一道禁制，除了你舅舅杨戬无人能靠近它。”
两人正说着话，身下的莲台突然晃动起来。
沉香紧靠在莲台上，一手抓着母亲，一手抓着莲台边缘，他惊惶地打量四周，却见远处的玄鸟向他们缓缓飞来，一道金色的光芒破开了它身后温柔的流光。
“沉香！”
杨戬乱七八糟的脸出现在那光芒之后，他惶急地看向灯内，通红的眼睛在看到沉香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沉香......”
“舅舅！”沉香大喜，连忙起身向他跑去。眼泪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身后，沉香脸上是遏制不住的狂喜。
可他跑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和杨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变短。
他渐渐放缓了速度，眼睛里的喜悦变得无措又无助。最终，沉香停了下来，悲伤地看着杨戬。
“舅舅，我还出不去。”
“别急，沉香。”杨婵的声音在沉香身后响起，杨戬这才注意到她，“杨婵？”
“哥哥。”杨婵对杨戬笑了笑，“好久不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沉香为什么会在这宝莲灯中？”
杨婵对杨戬解释了一番。她在杨戬震惊的目光中，看向沉香，“只是重塑肉身一事，我之前也从未经历过，能否成功还得看机缘造化。”
沉香终于将目光从杨戬处收回，他看着杨婵，坚定点头，“母亲，我愿意一试！”
杨婵心头闪过一道异样的情绪，她看了眼沉香，又看向担忧地过了头的杨戬，思量着点了点头，“那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开始吧。”
玄鸟在高处盘旋，伴着它尖利的啼鸣，沉香的灵魂渐渐陷入沉睡，在杨婵的帮助下，他的肉身正一点点恢复。
杨戬在灯外焦急地看着，紧张地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杨婵留意到他的状态，心头的疑惑更重，“哥哥。”她看着眼前的沉香，目光复杂，“这些年，辛苦你照顾沉香了。”
杨戬心头一凛，总觉得杨婵这句话中还掺杂着其他复杂意味。也许是他做贼心虚，带坏了自己亲妹妹的儿子，现在被人正儿八经的家长找上门来，便觉得人家的每一句话都是意有所指，都是在暗戳戳地指责他。
“我......”他张了张口，喉间却干涩地厉害。他一会儿想杨婵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一会儿想她会同意自己和沉香在一起吗？一会儿又想她不同意也没办法，反正他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太欺负妹妹了。
脑中千回百转，最后却只干巴巴地说了句，“沉香是个好孩子。”
杨婵的眼神暗了暗，她尝过情爱的滋味，一眼就看得出来，沉香和杨戬之间并非单纯的舅甥关系。她看着沉香渐渐复原的身体，轻声道：“以后，还是要麻烦哥哥继续看顾好沉香。”
“杨婵，我......”有一瞬间，杨戬几乎要把自己和沉香的事情对杨婵和盘托出，杨婵却蓦地转头，对他笑了笑，“哥哥，人生在世，烦恼忧惧多，顺遂和乐少，便是只有一分的快乐，也该好好把握。你如此，沉香亦是如此。”
杨戬心中震颤，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婵，许久，对她道了声，“多谢。”
杨戬与巫山神女在昆仑分道扬镳。杨戬带着昏迷不醒的沉香回到了华山。巫山神女则带着宝莲灯回到了瀛洲。
他们约定，待下一次玄鸟循环开启，巫山神女会带着宝莲灯出现，请他们解开宝莲灯的禁制，放出玄鸟。这次的事情给了她启发，她想宝莲灯能将玄鸟吞纳第一次，就能将它吞纳第二次，只要有宝莲灯在，杨家的血脉便无需再以肉身镇山，发生在杨戬和沉香身上的悲剧便能彻底终结。
据杨婵所说，沉香虽然重塑了肉身，但身体和灵魂上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杨戬满心满眼都是沉香，无暇顾及其他，便依旧让巫山神女照顾哮天犬和玄九。
人间春秋依旧，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又败。杨戬盯着一地的桃花突然想起来什么，托玄九去偷桃花酥的秘方。
又一年桃花灼灼。
杨戬像往常一样，在睡前给沉香擦洗了身子，然后安静地躺在他身边，戳戳他的鼻子，拽拽他的耳朵，在他脸上做出各种搞怪的表情。
他希望下一秒沉香就能睁开眼，抓住他的手，给他一巴掌，然后色厉内荏地警告他，“舅舅！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随便玩我的脸！”
可今夜的沉香依旧对他不闻不问。他叹了口气，将人囫囵抱进怀里，闭眼睡觉。他没有留意到，怀里人薄薄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沉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白茫茫的一片，一只不知疲倦的鸟不停在他头顶啼叫。
他在一片白茫茫中往前走，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渐渐地，一些熟悉又陌生的人出现在了他的路上。他看到一对天成佳偶，看到一个婴儿的诞生，又看着婴儿的母亲纵身自山顶跃下。
他看着婴儿慢慢长大，越长大越熟悉。他看到他不幸的童年，看到他救母失败的痛苦，看到他的茫然与不解，也看到他的新生与救赎。
不知何时，他渐渐与那长大了的婴儿融为一体。空荡荡的路上，长出野草与鲜花，毫无存在感的平静心跳也变得跌宕起伏。他时而苦闷，时而甜蜜，时而欢愉，时而痛苦。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迎来的却是自己的死期。
烟花落下之后，梦境中又只剩一片空白，连鸟鸣都消失，安静地骇人。
沉香依旧向前走着，他在无边无际的白色中，渐渐看到有光亮产生。
那光越来越亮，刺得他双眼生痛。他只好将眼睛闭起来，继续摸索着前行。
耳边传来婉转的鸟鸣和一阵阵欢快的笑声，沉香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温柔的霞光。
窗户开着，清风拂面。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看向窗外。
一树盛放的桃花随风而动，有花瓣稀稀落落地打着璇儿落到地上。树下哮天犬和玄九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眼巴巴地往树上望。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这棵桃花树和树下的玄九，都长大了很多。
沉香也顺着她们的视线往树上看去，只见层层叠叠的深浅不一的桃花间，站着一个清朗俊逸的身影。
他一手攀着向上的枝条，一手去摘桃花，嘴巴还在指挥树下的人，“你们两个看清楚了，要接住我精心挑选的新鲜桃花，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枯花残瓣都接！会影响口感的！”
杨戬说完，摘下一朵新绽的柔软桃花，正要往下扔，却心有所觉般，向屋内看了一眼。
指尖的桃花悠悠落下，杨戬瞳孔微颤，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更像是要哭。
沉香定定地看着他，脸上仍带着些虚弱的疲态，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对杨戬轻轻抬了抬手臂，作出一个讨抱的姿势，轻声唤他，“舅舅。”
一阵风过，桃花纷纷扬扬落下，玄九和哮天犬看到苏醒的沉香，手舞足蹈地欢呼起来。
沉香被杨戬用力抱在怀里，他抬手接住一朵随风飘进来的桃花，笑问杨戬，“舅舅给我做桃花酥了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