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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昏迷 所有违反规 ...

  •   十一月的第一天,寒潮从北边扑过来,一夜之间把整座城市摁进了初冬。

      徽音高中的银杏叶黄了不到一周就被风刮了个干净,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学生裹着秋季外套缩着脖子往教学楼里跑,嘴里哈出的白气在走廊玻璃上糊了一层薄雾。

      那天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老师推了推眼镜,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不等式,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安静。

      后排几个男生在桌板底下偷传手机看昨晚的球赛比分,中间两排有人趴着补昨夜没写完的作业,靠门那排的女生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偷偷吃早饭。暖气片刚开始供暖,咝咝地往外冒热气,靠窗的人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从那条缝里远远地挤进来。

      宗止非坐在靠窗第三排,笔记本摊开着,上一行还抄着板书,下一行的笔迹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后停在了纸面上。
      他手指还握着笔,指节却在一寸一寸地发白。

      路嘉世坐在斜后方,余光扫到一个影子在晃,抬起头便看见宗止非的身体正往左边偏过去。他以为这家伙只是犯困没坐稳,差点想用笔戳他后背开个玩笑。

      抬眼间,宗止非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直歪倒,肩膀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椅子被带翻,砸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卧槽,没坐稳?”几个人跟着笑,笑声稀稀拉拉的,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笑什么。

      路嘉世已经站起来了,他大力推开桌子喊了一声“阿非”,躺在地上的宗止非身体蜷了一下,开始抽搐。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往上翻,嘴唇发紫,嘴角有白色的口水混着血丝流出来。他的指节弯曲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颧骨压在冰凉的地砖上,整个人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

      教室逐渐安静。

      路嘉世跪在地上,全身发冷。他想按住他又不敢按,他喊他的名字,宗止非毫无反应,身体继续抽搐。路嘉世转过头冲门口喊“叫人”。

      前排有女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另一个女生站起来又坐下去。全班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桌椅被撞歪的吱嘎声,有人往后退撞到了后排桌子,课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数学老师扔下粉笔快步从讲台上冲下来,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宗止非,脸色骤变。他蹲下来把宗止非的头偏向一侧,拇指抵住他的牙关避免他咬断舌头,同时抬头对前排一个男生说:“去办公室找年级组长,说有人癫痫发作,打急救。”那个男生跑出去,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和喊声,远处的教室传来几声模糊的骚动。

      路嘉世一直跪在旁边,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紫灰色从嘴唇蔓延到脸颊,白沫混着血丝从嘴角流出来。他认识他快三年,从没想过这张脸上会出现这样的表情。那是人被剥夺控制的样子,无关痛苦,无关恐惧。他想起宗止非从不参加运动会和体能测试,体育课总是待在图书馆,学校活动请假从不解释原因;他想起宗止非永远是教室里去得最早、离开最晚的人,却从不靠近任何集体。

      路嘉世曾经觉得那是孤僻,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太冷漠。

      救护车停在教学楼下,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走廊,学生被疏散到两边,走廊里站满了探头张望的人。宗止非被抬上担架,白布盖住他的身体,只露出一只垂下来的手,手指还在微微抽搐。路嘉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担架被抬进电梯,走廊两边叽叽喳喳,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踮着脚尖探头,有人小声问“是谁”“怎么回事”。
      路嘉世没有回答,靠着门框,脸色难看。

      论坛在半小时之内炸了。

      最先发帖的人标题写的是:“宗止非上课摔倒了?有谁知道怎么回事吗?”起初评论区还算正常,有人说希望没事,有人问是不是低血糖,有人科普癫痫发作的处理方式。但风向很快就变了,一条“他平时就不太理人吧,是不是有病”的跟帖被顶上来之后,评论区开始失控:“怪不得他从来不参加运动会,体育课都躲着。”“癫痫啊,好像是大脑异常放电,有点吓人。”“我以前觉得他挺帅的,但是……癫痫真的有点接受不了。”这句话下面跟了三十多条回复,有人反驳,有人直接回“你喜欢你去追”。

      宗止非在医院住了三天,第四天开始频繁看时间,问护士能不能提前办出院。医生说情况趋于稳定但建议继续观察,宗止非没有回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路嘉世第二天下午来医院看他,水果篮放在床头,不知是谁放的。他干咳了一声坐下来说:“论坛那群人,你别看。”宗止非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他,从前有学生在学校发作过癫痫吗?
      路嘉世想了想,说是第一次。宗止非没有接话,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路嘉世想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想说自己作为朋友这几年却从来没有发现,但看着宗止非的侧脸,什么都问不出口。

      第五天宗止非回校,走过校门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短暂的一瞬。有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有人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眼睛藏不住好奇和一层薄薄的惧意,假装看手机或跟旁人说话的间隙,眼风全都往他这边飘。一个女生在他走过去之后用气声说了一句“他走路还是有点不太自然”,被同行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宗止非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背依旧挺得很直,书包放好,课本翻开。路嘉世坐在斜后方看着他翻开书页的手指。那双手清癯如玉,和几天前在地板上抽搐时骨节弯曲的弧度判若两样。

      语文课间歇,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你说宗止非会不会上课又……”冉熙回头,目光冷厉如铁直刺向那人,对方立刻噤了声,旁边人也匆匆垂下视线,后半截话全压进了喉咙,再没人敢接。冉熙转回身,什么都没说。

      放学后论坛又起了新帖子:“宗止非回校了,有没有人看到他走路姿势还是有点僵?”评论里有人挂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轻飘飘地跟帖“癫痫佬回来啦?下次别在课堂上吓人了”,底下七嘴八舌的附和跟着涌上来,有人说“话虽难听但也是实话”,有人说“我们不是歧视,就是有点怕”。

      路嘉世正往上翻着那句评论,手指压在输入栏想骂回去,通知栏弹出一条提醒——帖子刚刚被删了。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一整串楼全灰了,系统在评论区顶端自动挂上一条官方提示:该评论因违反论坛规定已被屏蔽。

      主页上,一条新帖子被顶上了置顶,发帖人是学生会会长冉熙,简短,只是一句声明:“徽音高中论坛严禁以任何方式嘲笑、贬低或传播他人的病史信息。所有违反规定者,永久禁言。”

      没有人再在明面上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冉熙独自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着,后台禁言名单不断更新,直到论坛上再没有任何一条贬损帖。

      窗外钟楼的指针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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