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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盛典 “你今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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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日,徽音高中建校二十周年校庆。
整座校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擦拭过。钟楼上那座镌刻着罗马数字的巨大钟面被擦得能照见人影,连指针缝隙里的积灰都被仔细清理过。花坛里的每一株植物都像是新换的,深紫色的鼠尾草和白色雏菊交错排列,风吹过去的时候像海浪一样起伏。校门口立起了一座三米高的气拱门,上面印着“廿载徽音·继往开来”八个烫金大字。红色的地毯从拱门下一直铺到主舞台,两侧每隔两米就有一面道旗,旗面上是徽音高中的校徽,一只展翅高飞的白鹤。
陆续有学生和家长入场了。校门口的签到处排起了长队,穿着制服的礼仪组同学一字排开,微笑着引导来宾。食堂门口架起了几个临时摊位,热气腾腾地供应着点心和咖啡。校园里到处是人声,到处是拍照的咔嚓声,到处是“好久不见”的寒暄。
冉熙早上六点就到了学校。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盘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她站在主舞台侧方,手里拿着对讲机,面前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执行表。
“灯光再测一次。”
“礼仪组确认到位,嘉宾引导路线重复一遍。”
“后台化妆间再补两箱水,主持人的话筒备用电池确认。”
一条条指令从她嘴里出去,像钟表齿轮一样精准咬合。旁边几个协助的学弟学妹被她带得脚步飞快,但没有人出错。
因为每一件事她都已经提前写在表上了,他们只是照做。
上午九点,校庆正式开始。
开场舞是谢成负责的。穿着银色亮片服装的舞蹈生们从舞台两侧涌出来,音乐炸开的那一瞬间,台下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钟楼上的白鸽被惊起,在蓝天下盘旋。
校长上台致辞。然后是嘉宾致辞、优秀校友致辞。一位十年前毕业的学长在台上讲到自己创业的经历,台下掌声不断。
冉熙站在台侧,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礼仪组递花的角度、灯光切换的时机、背景视频的播放速度。一切都在按表走。
负责控台的学弟小声说:“学姐,你好厉害,什么都没出问题。”
冉熙没有回答。
昨天傍晚彩排时发现主舞台的地胶有一块翘起,她让后勤连夜换了新的;今早礼仪组的胸花少了两束,她从备用物资里直接拿了两朵白色洋桔梗补上;半小时前一位嘉宾临时改了致辞顺序,她在三十秒内调整了整场流程表。这些事情没有人知道。
校庆就应该像一个完美的舞台,观众只能看到台前的光鲜,看不到幕后的所有手忙脚乱。但冉熙知道,这些“看不见”才是她的答卷。
上午十点,学生论坛在顶楼阶梯教室开始。
冉熙站在教室后方的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执行表,视线从前排扫到后排,确认每一个环节都在正轨上。
然后她看见了宗止非。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和那些紧绷着肩膀等着上台的优秀学生代表之间隔了整整三排空座位。他没有看台上,也没有看手机,目光落在演讲台侧面的校徽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台上正在发言的是一个女生,讲的是自己带队拿下国际奥赛金牌的经历。台下每隔几秒就爆发一阵掌声。宗止非也在鼓掌,但他的手是悬空的,指尖碰到掌心的动作比周围所有人都慢了半拍。
冉熙注意到,他一直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肩线平阔,在一排歪歪扭扭靠在椅背上的学生里显得格外安静。但每当台上的人讲完、掌声响起的那几秒,他的目光会抬起来,落在空了的演讲台正中央,停一瞬,然后移开。
他在向往那个讲台。
她认识宗止非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知道他不参加集体活动,不主动发言,课间永远坐在座位上,不是看书就是戴着耳机。她一直以为那是天性使然的疏离。但此刻那个讲台上正在发生的事,对他来说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在渴望,同时也在退却。
冉熙收回了目光。或许有一天,她会知道原因。
她垂下眼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执行表上。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她有些发困。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感觉到一丝细微的眩晕正从后脑勺爬上来。
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忙,六点到学校,到现在没吃任何东西。胃里空得像一张摊平的白纸。
她的身体对饥饿的感知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毫无预兆的眩晕时而发生,眼前的东西会忽然轻轻晃一下,然后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像有人调低了屏幕的饱和度。
又忘吃早饭了,她心想。
她把手探进制服侧兜,摸到了那个透明药盒。打开,倒出来两颗——是紫色的,葡萄味。光线里白色的M字好似在戏虐地颤抖。她把巧克力豆放进嘴里,等待糖分融进血液的那几分钟,靠墙站着不动。
她高二的时候做过一次体检,校医院的医生对着她的化验单皱了眉头,然后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字体潦草,但她还是认出来了:特发性餐后低血糖,建议定时进食,随身携带高糖食品。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不太方便的麻烦,仅此而已。
她将药盒放回侧兜,站直身体,重新拿起对讲机。
校庆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傍晚。
晚会在五点四十分结束。压轴节目是一首大合唱,全校所有社团的代表一起上台,唱的是校歌。最后一句歌词落下的时候,礼花从舞台两侧同时发射,金色的亮片在空中炸开,在夕阳的照耀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星雨。
全场沸腾。
冉熙站在舞台下方,仰头看着那些亮片缓缓飘落。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是校务处的主任。
“冉熙,”主任笑着说,“这次校庆办得很好。校领导很满意。”
冉熙点了点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接下来就是重新选举了,”主任说,“十月底。好好准备。”
主任走了。冉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没电的对讲机。
重新选举。
她来徽音的第一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代理会长的任期到校庆结束,十月底重新投票,决定她是否能正式成为学生会会长。这一个月里,她经历了演讲、投票、供应商风波、论坛舆论。
而这一切,将在两周后画上句号。
人群渐渐散去。音响在拆,地毯在卷,保洁阿姨开始打扫满地的彩带和亮片。刚才还热闹得像一个童话的校园,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冉熙站在钟楼下的草坪上,目送最后一批来宾的车子驶出校门。
手机震动了。
宗止非发来消息:“你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她低头看着屏幕,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跟了过来:“食堂留了饭,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冉熙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好,朝食堂走去。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宗止非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份饭,筷子还没拆。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桌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冉熙在对面坐下,拆开筷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二楼刚好能看到钟楼,也能看到草坪。”他说。
冉熙没有再问。安静地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侧兜里摸出那个透明药盒,倒出一颗mm豆放进嘴里。
她对上宗止非的目光,摇了摇盒子。几颗彩色的巧克力豆在塑料壳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mm豆?”
“嗯。”她说着,又往嘴里放了一颗。
“来一个?”她笑着问。
很多年后,宗止非再想起那个傍晚,他总会想念夕阳余晖照在身上的那一丝丝暖意,就像他在十八岁遇见冉熙时的感觉一样。
可是他懂得,或是不得不懂——余晖终会散尽,短暂的黄昏后便是无边的黑夜。
人是最贪婪的动物,一旦尝过温暖的滋味,曾经再习惯的寒冷,也会变得愈发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