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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迷宫 十一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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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二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从前一天傍晚开始下,淅淅沥沥地砸在徽音高中的钟楼上,雨幕把整座校园泡成一片模糊的灰。钟楼指针在雨雾里泛着湿漉漉的铜光,一格一格走得比平时更沉重。
第二天早上雨势转小,但天空还是压着铅色的云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将落不落的潮气,让人胸口发闷。
顶楼的电梯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电梯故障,维修中。
这张告示是昨天傍晚贴上去的。前一天的暴雨导致顶楼电路跳闸,电梯轿厢卡在七楼和八楼之间,维修工来了两趟也没修好。
蒋清是在午休的时候上来的。
她沿着十三层楼梯慢慢往上爬。楼道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嘀嗒声。
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没有人。冉熙的白色文件夹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支笔,椅背上搭着她的校服外套。窗帘拉了一半,雨天的光线从另一半窗户透进来,把办公室映得像一缸浑水。
蒋清走到桌边,站了片刻。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透明的小袋子——两粒白色药片,和她前几天在网吧查到的处方降糖药一模一样。她抄过那张网页,红字警告她还记得:严重低血糖可致昏迷。
她和她比差在哪里?她不明白。凭什么她这么痛苦,而冉熙可以得到一切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副会长没了,校庆的烟花全是为冉熙放的,她是烟花底下的影子,连灰烬都落不到她头上。
如果自己不幸福,为什么别人可以?为什么她可以?
蒋清把药片倒进掌心,然后拿起冉熙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侧兜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竞选那天冉熙第一次摸出那个透明药盒,她就记住了。打开,彩色糖粒中间混进两粒白色药片,几乎看不出来。她把药盒放回侧兜,外套按原样搭好,推开门,脚步声沿着十三层楼梯沉了下去。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冉熙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雨又开始下大了。她一上午都在教务处开会,讨论下学期的学生会招新章程,午饭没来得及吃,只喝了几口水。她坐在桌前翻开文件夹,批完最后一份通知,放下笔,按了按太阳穴——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她从侧兜里摸出透明药盒,倒出几颗巧克力豆放进嘴里,嚼碎,吞下去。
味道不太对。有一丝苦味从甜味底下翻上来,很淡,被巧克力外壳裹住了大半。她没有在意。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把文件夹搁在桌边,想站起来倒杯水。脑袋越来越重,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跳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握着笔的手指开始发颤,指尖冰冷,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
她伸手想去够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还没来得及握住,整条手臂就软了下去。水杯翻倒,凉水淌过桌面,洇湿了摊开的文件夹。
透明药盒从她松开的掌心里滑落,彩色糖粒散了一地,其中一粒白色的药片滚了几圈,停在桌脚的灰尘里。
她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失去知觉。视野从边缘开始塌陷,耳鸣声盖过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然后连呼吸声也开始变远。
最后的意识里,办公室的门开了一道缝。一双鞋停在她眼前。校服裙子,黑色皮鞋,鞋尖沾着爬楼梯时蹭上的灰。她听到了蒋清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水底悬游的蛇。
“你什么都有。”蒋清蹲下来,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很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
“你一开口,所有人给你投票。你翻一翻文件夹,主任就给你盖章。你站在那里,连宗止非那种从来不理人都肯替你做任何事。”
冉熙想开口,嘴巴动了动,发不出声音。眼前的黑暗已经吞噬她。
“可你知道吗,”蒋清的声音开始发抖,压抑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我爸入狱那年,我妈说我和他一样都是害人精。我做错事她就会打我的腿。”
她卷起裤袜,露出腿上的深深浅浅的旧痕,不知在给谁看。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笑得很温柔。“我等了会长这个位子,整整两年。”
“为什么?”她尖锐地叫着,“你为什么什么都有!”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什么都没有,却只有我能听见她的话。”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渐渐被雨声吞没。
宗止非是在下午第一节下课后上来的。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今天中午在校门口那家烘焙店等了一整个午休才买到的蛋挞,用保温袋装着,拿在手里还是热的。那天在教学楼后门的台阶上,她随口提了一句说小时候每次低血糖好了之后都想吃甜的,他记在心里。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小熙?”
没人应。
他推开门。窗帘拉了一半,雨天的灰色光线照进来,照得一地狼藉。水杯翻倒在桌上,水迹从桌沿蔓延到椅面再到地面。透明药盒歪在她手边,彩色糖粒散落一地,其中混着几粒白色药片,有一颗滚到了桌脚底下,只露出半截。她的手指蜷着,离药盒很近,像是昏迷前最后试图够到什么东西。
手里那袋蛋挞直接脱了手,保温袋摔在地上,蛋挞从袋口滚出来,酥皮碎了一地。
他两步跨过去跪在她身侧,颤抖的右手抚在她的脸庞。她的脸很白,嘴唇也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汗水浸得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的手脚冰凉,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又叫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她耳旁。她的睫毛还是一动不动。
他摸出手机打急救。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报地址的声音在抖。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顶楼的电梯故障还没修好。
十三层楼。
他把冉熙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膝盖着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然后他撑着门框站起来,咬紧牙关,下巴抵着她的头发,一步一步往楼梯间走去。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应急灯发着惨绿色的光。雨水从半开的窗户打进来,台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他的鞋踩上去发出难听的摩擦声,每下一步都要先稳住重心。脚下的水迹让他几乎不敢迈步,只能放慢脚步让鞋底咬紧地面。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出的气息在他颈侧,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他的腿在抖。膝盖像被人从内侧敲了两棒,每一级台阶都在吃他的力气。他走一层,停一层,靠在墙边拼命喘气,用手肘顶着墙壁支撑身体,嘴唇开始发白。他平时连百米都不跑,肺活量撑不住连续负重下十三楼。怀里的人轻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但他自己的骨头已经开始往下沉。
小熙,小熙,小熙。他在心中一遍遍用力念那个名字
三楼的窗口透进来一股冷风,夹着细密的雨点。他把冉熙往上托了托,她的额头擦过他的下巴,烫得异常。又或者不是她热,是他自己在烧。耳边的嗡鸣声已经开始侵占听觉,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挤,血管在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他继续向下,一级,两级,三级。直到一楼大厅的冷风终于扑上他的脸,他听见雨声从大门口传来,听见远处有人在走动。他把冉熙放平在地面上,一只手垫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用力吸进一口气。
视线开始模糊。一楼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谢成训练完背着运动包从侧门进来,浑身是汗,头发还在滴水。
他先看到躺在湿瓷砖上的冉熙,又看到跪在她旁边几乎撑不住身体的宗止非。他把运动包扔在地上,蹲下去查看两个人的情况,就在这时候,雨幕深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飘渺的,被雨打散的,由远及近,穿过整条梧桐大道往这里来。谢成转过头朝门口大喊:“这边——!”
他先托起冉熙的身体,她浑身湿冷,手臂垂下来,指尖泛着青白色,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谢成咬紧牙,一路小跑把她送上担架,急救人员接手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松手。他把她的手臂轻轻放在担架边缘,转身跑回大厅。
宗止非还跪在一楼大厅的湿瓷砖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保持着垫在冉熙头下的姿势,即使她已经被移走了。
谢成把跪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的宗止非架到自己身上。宗止非的额头滚烫,手脚冰冷,嘴唇翕动了一下,只吐出两个字:“救她。”
“你别说话了。”谢成咬紧牙根,把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他往救护车那边带。宗止非几乎失去意识,全身的重量压在谢成身侧,雨水和汗混在一起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沿着脸颊淌进领口。
他把宗止非交给急救人员之后,自己站在雨中,被雨水淋得浑身透湿,睁眼看着两副担架被推进车厢。
救护车门砰地关上,红蓝顶灯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开始旋转,呼啸声由近及远,警报声碾过积水的路面,穿过整条被雨打湿的梧桐大道,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光在雨里闪烁。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