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宁晨久

4、书店 月考结

　　月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A中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考试结束意味着解放，但对于江雪眠而言，这只是一场漫长审判前的宁静。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但这次，那个叫裴妄的变量，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的恐慌。

　　为了躲避家里保姆张姨关于“考得怎么样”的关切询问，也为了躲避学校里那些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周日下午，江雪眠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往市中心的公交车。
　　他来到了“半岛书店”。

　　这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24小时书店，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现磨咖啡混合的香气。这里是江雪眠的秘密基地，是他在这个喧嚣世界里最后的避难所。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畅销书区，径直走向最里面的社科类书架。那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棵百年的老梧桐，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江雪眠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熟悉书脊。他在找一本霍布斯的《利维坦》，那是他最近想重读的书，关于国家、关于主权、关于那个被称为“怪兽”的绝对权力。

　　他的目光锁定在第三层书架的角落，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江雪眠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书脊，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比他更快一步，从上方覆盖下来，精准地按住了那本书。

　　两人的手指在狭窄的书脊上猝然相触。
　　江雪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他惊愕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裴妄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额头，只露出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书架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慵懒而危险的姿态。

　　“好巧啊，□□。”裴妄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在这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你也来看书？”

　　江雪眠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慌乱。他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淡淡地说道：“裴妄？你腿还没好，不在家躺着，跑来这里干什么？”
　　“养伤太无聊了，出来透透气。”裴妄耸了耸肩，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江雪眠身上打量了一圈，“而且，我掐指一算，觉得某个考砸了的人会来这儿躲清静，特意来蹲你的。”
　　江雪眠皱了皱眉，语气冷了几分：“我没考砸。倒是你，不好好复习，还有闲心在这里算命？”
　　“复习？”裴妄轻笑一声，手指在那本《利维坦》的书脊上轻轻敲击着，“对于天才来说，复习这种词太庸俗了。我这是在……寻找灵感。”
　　说着，他手腕一翻，将那本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既然你也想要这本书，那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它归我了。”

　　江雪眠看着他手里那本书，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甘。不仅仅是因为这本书，更是因为裴妄这种仿佛掌控了一切的嚣张态度。

　　“裴妄，”江雪眠上前一步，逼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把书给我。”
　　“凭什么？”裴妄挑了挑眉，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将书举高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将江雪眠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求我啊。叫声好听的，我就给你。”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江雪眠能清晰地闻到裴妄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薄荷沐浴露的清香，极具侵略性地钻进他的鼻腔。
　　江雪眠仰起头，目光与裴妄在空中交汇。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书架的另一侧传来了几个女生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声。
　　“哎，刚才好像看到裴妄进来了？”
　　“真的吗？那个校霸也会来书店？”
　　“嘘，小声点，别被他听到了，听说他脾气很差，上次在球场把人打伤了……”

　　脚步声在社科类书架附近徘徊，似乎随时都会绕过来。
　　裴妄的眼神微微一变。如果被那些女生看到他和江雪眠在这里对峙，明天学校里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难听的流言蜚语。
　　几乎是下意识地，裴妄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雪眠的手腕，将他往书架深处的死角里拉去。

　　“你干什么？”江雪眠猝不及防，后背重重地抵上了冰冷的书架。
　　裴妄单手撑在他耳侧的书架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他身前，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和书架之间，形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狭小空间。

　　“别动。”裴妄低下头，凑到江雪眠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有人来了。”
　　江雪眠僵在原地，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那几个女生果然绕了过来，就在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奇怪，人呢？”
　　“是不是看错了？裴妄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走吧走吧，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写真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书店的前厅。
　　直到确认周围彻底安静下来，裴妄也没有松开江雪眠的意思。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江雪眠能感觉到裴妄胸膛的起伏，能感受到他手腕上传来的滚烫温度。这个平时在学校里不可一世的校霸，此刻却像一只护食的野兽，将他死死地圈禁在自己的领地里。

　　“人走了。”江雪眠偏过头，试图避开裴妄灼热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裴妄却没有退开，反而低下头，目光落在江雪眠那张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手指轻轻摩挲着江雪眠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嫩，脉搏跳动得飞快，像是在诉说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江雪眠，”裴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心跳很快。”
　　“那是被你吓的。”江雪眠试图抽回手，却被裴妄握得更紧。
　　“是吗？”裴妄轻笑一声，忽然凑近了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紧张？”

　　江雪眠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面的情绪复杂而浓烈，有占有欲，有戏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情。
　　“裴妄，放手。”江雪眠咬着牙说道，“你这样，很危险。”
　　“什么危险？”裴妄明知故问，手指顺着江雪眠的手腕向上滑去，轻轻捏住了他的脉搏，“离我太近？还是……怕你自己会忍不住？”

　　江雪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裴妄说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这段时间以来，裴妄就像是一个无孔不入的入侵者，一点点地渗透进他的生活，打破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秩序。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裴妄的伤势，在意裴妄的成绩，甚至在意裴妄看他的眼神。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恐慌，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

　　“裴妄，”江雪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我知道。”裴妄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好学生和坏学生，学生会主席和校霸，乖孩子和坏孩子……这些标签，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忽然松开了钳制江雪眠的手，转而轻轻帮江雪眠理了理刚才被弄乱的衣领。

　　“但我没打算现在就打破它。”裴妄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江雪眠，我要赢你。是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赢你。等到那天，我要你亲口承认，是我比较强。”
　　江雪眠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正经起来的少年，心中竟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那本书，”裴妄重新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利维坦》，塞进江雪眠怀里，“送你了。就当是……战书。”
　　江雪眠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书，看着裴妄转身离去的背影。

　　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裴妄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一瘸一拐，背影却依旧挺拔嚣张。
　　走到门口时，裴妄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冲江雪眠挥了挥手里的手机。

　　“走了。下次见面，就是在学校了，江老师。”
　　江雪眠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带着裴妄体温的书，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书封上“利维坦”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