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11、第四次房间（3） “再这么叫

　　晏曦看着屏幕上的字。
　　唐棠慢慢解释。“这是我以前的故事。想了挺久，但是没有写。”
　　晏曦嗯了一声。“我记得你之前说怕写不好。”
　　“我不是写故事的人，但我也会看一些剧本。音乐，有的时候也是一种表演。”
　　唐棠转过头看她。
　　晏曦继续：“你的文字看上去想很快替主角把道理讲明白。”她问：“她自己知道吗？”
　　唐棠看着屏幕，想了想：“可能不知道。”
　　“我只是建议。我想，不要太着急，就像你在公司也不会把自己摊开给人看。主角不知道的时候，不要先替她知道。”

　　晏曦没有继续评价，她转身去倒水。
　　唐棠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她意识到，晏曦不是只在看她这个人，也在看她写的东西，而且看得很不客气。
　　这让她有点不舒服，但也有隐隐约约的兴奋。
　　因为她觉得晏曦说得有道理。她确实太想替人物解释清楚，就像她太想替自己解释清楚。
　　她删掉最后一句，重新写。
　　晏曦端着水回来，扫了一眼。
　　唐棠抬头看她，“谢谢晏老师。”
　　“不要阴阳怪气。”
　　“没有。”唐棠弯起眼睛，“我是真心的，谢谢你。”
　　晏曦点了点她的肩，“那我收下。”

　　到晚上十点，晏曦说：“停。”
　　唐棠正写到一段比较急的剧情，头也不抬：“等一下。”
　　晏曦走到她身边。“你刚才已经等一下三次。”
　　唐棠手指停住。
　　晏曦看着她。“不要在这继续透支。”
　　唐棠撇了下嘴，终于保存文档。“好。”
　　晏曦看了一眼文档字数，三千多。
　　唐棠有点不好意思。“很少。”
　　“比零多。”
　　唐棠笑了一下。“谢谢老师的鼓励。”
　　“再这么叫你出去睡。”
　　唐棠无辜地看着她。

　　她们洗漱后睡觉。
　　床仍然是同一张，中间留了一段距离。
　　唐棠躺在右侧，看着夜灯说：“今天好像不那么像坐牢。”
　　晏曦轻轻嗯了一声。“今天是我们用它。”
　　夜灯仍然低低地亮着。

　　第二天唐棠醒来时，晏曦已经起了。
　　桌上有一碗蒸蛋，一点水果。
　　唐棠坐下时，看见晏曦膝盖上戴着护膝。她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晏曦问：“看什么？”
　　唐棠低头喝粥。“看有效样本。”
　　晏曦：“……”

　　早饭后，她们继续测试资源。
　　唐棠提出想要一个电子琴，括弧，带耳机版本。
　　她本来有点不敢要，怕在晏曦面前班门弄斧。但是她又一想，来都来了。何况晏曦也许早晚会知道。
　　“你会弹？”
　　“小时候学过，不过后来没弹了。隔太久没碰，你不要嫌弃。”
　　晏曦睨她，“我嫌不嫌弃不重要，你先别急着嫌弃你自己”。她把纸推给她，“写。”

　　十分钟后，小柜子更新换代成大柜子出现，场面一度很是壮观。唐棠打开，里面是一台小型电子琴，带耳机。
　　她有点犹豫。
　　晏曦看着她。“放轻松，你又不是开演唱会。”
　　唐棠：“……”话说得很对。
　　她把电子琴拿出来，放到桌上，戴上耳机，手指虚虚地放在琴键上方。黑白键排列整齐，像一段她很久以前放弃的路。

　　唐棠很慢地按下第一个音。
　　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不难听，只是陌生。
　　她弹了一段很简单的练习曲，错了好几个音。弹完后，她摘下耳机。“很差。”
　　晏曦问：“你问我了？”
　　唐棠抬眼。“什么？”
　　“我还没评价，你自己先盖章。”
　　唐棠被噎住。
　　晏曦说：“重新弹。”
　　“你今天也很凶。”
　　“嗯。”

　　唐棠重新戴上耳机。第二遍还是错，但比第一遍少一点。弹到第三遍时，她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弹得不好也没有发生什么。晏曦没嘲笑她，她也没有因此失去什么，一切好像无事发生，只是错了几个音，只需要下一遍再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人生某个小抽屉很早就关上，外面积了许多尘土。现在她把抽屉轻轻拉开，里面放着一些回忆，虽然已经旧了，却没有褪色。

　　中午，她们整理记录。晏曦要了几本纸质书，房间按时送来。唐棠想了想，提出一本由她们公司整理，但尚未出版的论文集，没有提供，也不确定是太有版权意识还是不能同步最新情况。
　　她决定下次换一本刚出版的试试。
　　她写，新增资源测试：护膝、热敷贴、瑜伽垫、泡沫轴、电子琴等可提供。
　　书：已出版的可提供，未出版的未能提供。
　　推测：非逃脱、非攻击、非外联类物品，若属于生活、医疗、学习、创作等日常范围，较可能被提供。需观察下次房间进入时物品是否仍留存。
　　记录一点点增多，生活痕迹也是，好像她们真的把这个房间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工作室和休息室。

　　下午，她们谈到现实问题。
　　起因是唐棠在默默记忆她们整理出来的内容，然后把那句“房间内确认不自动延伸到现实”小声念了出来。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现实里见面，我们不能因为这里发生过什么，就默认现实里也一样。”
　　晏曦点头肯定。
　　“现实里会有时间流动。”唐棠说，“会有地点，会有别人，身体也会留下痕迹。”

　　晏曦重复了一下“现实”这个词。“你好像有一点害怕？”
　　唐棠想了想。
　　“不是害怕。是觉得它会有后果。”
　　房间里的亲密可以清醒，可以认真，可以不是任务，但它被放在一个特殊空间里，除了这件事的其他一切都被放在一边。现实不一样，现实里她们要面对一切。
　　晏曦的语气很温和：“所以现实里不急。”她斟酌了一下，“如果有一天现实见面，不因为房间直接进行任何身体接触。”
　　“好。”

　　Day 2，18:00。
　　她们决定不拖到最后半小时。
　　两天的时间已经被她们用得很满。休息，拉伸，写作，弹琴，记录规则，测试物资，吃饭，睡觉。
　　房间没有变好，但对她们来说变得有点不一样。

　　晏曦关掉电脑，问：“今天愿意吗？”
　　唐棠看着她。
　　“愿意。”
　　这次的身体确认依然安静。
　　在某一个靠近的瞬间，唐棠忽然想起下午写下的那条原则。这让她更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她们只是房间里的她们。
　　任务完成时，卡片浮现：本次任务完成。可选择立即返回，或停留至本次时限结束。
　　晏曦看了一眼。“走吗？”
　　文档已经记录下来，琴也收好，这个房间已经没什么需要她们完成的事情。
　　“走。”唐棠说。

　　19:30。
　　房间消失。
　　唐棠回到现实。手机还在手里，时间不变，提前的一点时间也无影无踪。她打开自己的电脑看网站的访问记录，仍然一无所获。到现在，她们仍然抓不住房间的任何痕迹。
　　她打开微信。
　　棠_：【R】回来了，网站也抓不到它。
　　几秒后，晏曦回。
　　X：【R】好。我这边做的锻炼和休息也是只在房间生效。
　　过了一会儿，唐棠又收到她的消息，“记得把你之前写的东西记录下来。”
　　唐棠看着这句话，回：那你也要注意身体。
　　她把之前记录的规则一点点发给晏曦。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偷来的时间。

　　第二天上班，唐棠照常坐在工位上处理数据。
　　中午，她认真吃了饭。同事晓雯路过时，看了她一眼，又退回来。“你最近很不对劲。”
　　唐棠抬头：“除了调班的怨气，还有哪里不对劲？”
　　晓雯指了指她的餐盒。“你现在居然吃得像个人。”
　　“还有，”晓雯坐到她旁边，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你最近晚上也不怎么加班了，到点就走。有时候还看手机笑。”

　　唐棠差点被汤呛到。
　　晓雯眼睛一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唐棠立刻说没有。
　　晓雯眯起眼：“暧昧？”
　　“也没有。”
　　“那是什么？”
　　唐棠认真想了想，然后一脸正直地回她，“最近找了健身教练，需要注意一日三餐。”
　　晓雯哽住。“那你这教练不止管饭，还包括情绪管理。”
　　唐棠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主要是为了避免结节。”
　　晓雯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挺好的。你以前……太乖了。其实工作不用那么努力，有的事儿也用不着那么纠结，领导也不一定看，就算看了也就那样。”
　　唐棠：“所以现在改。”

　　以前她总觉得，要负责、要认真、要避免所有让别人为难的可能。加班、熬着、胃疼、忙的时候随便吃吃饭，都是一套默认程序设置。
　　最近这套程序被晏曦硬生生打断。
　　“这不叫午饭。”
　　“疼就去医院。”
　　“不要先准备解释。”
　　这种强制纠偏让唐棠不太习惯的同时，也真切地改善了她的生存环境。

　　晓雯敲了敲她桌面。“今晚7:30有个临时同步会，你来不来？”
　　唐棠放下勺子。第二次房间时，她们已经把19:30定成高风险时间，约定这个时间尽量避免别的安排。但今天不是第十天。
　　“今天可以。”
　　“哦。”晓雯拖长声音，“那也不是每天都要去健身。”
　　唐棠说：“不是。”
　　晓雯笑得更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