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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土 遇到陆沉 ...

  •   天是地。

      林瑾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真正理解这件事。

      第一天,她躺在一片柔软的、散发着腥甜七气息的潮湿表面上,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她的手臂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类的模样,但她清楚地记得,就在穿过天幕的那一刻,她的异化肢体触碰到了一层冰凉坚硬的屏障,然后就是剧烈的撕扯感,就像是整个人被从某种粘稠的液体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光。

      不是黑塔里那种永远灰蒙蒙的、从穹顶散射下来的的暗淡灵子光芒,而是一种金灿灿的、温暖的、让人想流泪的光。它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皮肤上的蓝色纹路在光照下迅速褪去,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缩回血管伸出。

      “这不可能......”她喃喃着,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巨大的、微微隆起的平面上。这片平面的质地像是某种坚硬的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颜色是深褐色的,混着暗红和灰白,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皮肤。

      不,不是皮肤。

      林瑾低下头,凑近了看。那些纹路上是极细极细的裂缝,像是干涸的河床,又像是某种织物的经纬,她伸手摸了摸,之间传来粗糙的触感,带着微微的热度,像是活物的体温。

      她趴在这片平面上,朝远处望去,立刻僵住了。

      视野里没有任何遮挡,这片平面以肉眼可见的弧度向两侧延伸,一直延伸到天边,真正的天边,那里有一条明亮到刺眼的弧线,将这片褐色的大地和上方那片无边无际的展览分割开来。而在那片湛蓝的正中央,悬挂着一个让她瞳孔骤然缩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球体。

      “日......太阳?”林瑾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在黑塔世界的历史记载中,曾经有过对“太阳”的描述。那是旧时代的传说,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空不是被厚重的灵子云层覆盖的,天上没有黑塔,地上也没有遍布的辐射荒原,天空中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夜晚会黑得像墨汁,白天会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但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自从大灾变之后,太阳就被永远遮蔽了,人类只能生活在黑塔里,靠着塔芯的灵子反应堆维持生存。

      可她现在看见了太阳。真实的、活着的、正在燃烧的太阳。

      林瑾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光。那光照进她的眼睛,眼睛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睑后面炸开了。她赶紧闭上眼,眼泪还是在流,止不住地流。

      黑塔里的人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真正的强光,他们的视网膜适应的是灵子光芒那种微弱的、均匀的亮度,就像深海里的鱼适应了黑暗。现在太阳的光照进来,每一寸光线都像是针扎。

      林瑾趴在那个平面上,闭着眼,流着泪,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穿过了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身后的世界已经消失了。

      那个由黑铁和混凝土铸成的、螺旋上升的巨型塔楼,那个容纳了数万人生存的钢铁巨兽,那个她出生、成长、采集灵子、忍受歧视、小心翼翼隐藏变异肢体的地方,那个世界的一切,包括那对母女和那只小狗,还有队长,都已经变成了她身下这片大地的一部分。

      天塌了,天变成了地。

      而她,是从那片地里长出来的唯一一个人。

      第二天,林瑾终于能短暂的睁开眼了。

      她发现那片湛蓝的天空中,太阳并不是静止不动的。它在缓慢移动,从一侧的弧线上升,经过漫长的轨迹,又向另一侧的弧线沉下去。当它移动到正上方时,光线最强烈,温度也最高。

      林瑾躺着的那个平面——她开始怀疑那不是普通的“地面”——在太阳直射下开始变得温热,甚至有些发烫。她不得不缩回身体,试图找到一片阴凉,但周围什么都没有。这片平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遮蔽物。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巨大的结构。

      那是在极远处,在弧形地平线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高耸入云的轮廓。它太远了,远到看不清楚细节,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形状:一个细长的、向上伸展的柱状体,顶端隐没在云层之中。

      黑塔。

      不,不是黑塔。黑塔是螺旋上升的,外侧布满了平台和通道,像一只巨大的蜗牛壳。而远处那个轮廓是笔直的,简洁的,像一根从大地上刺出的长矛。

      但林瑾的直觉告诉她,那东西和黑塔有关。或者说,和黑塔原来的功能有关。

      在黑塔世界的传说中,黑塔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是大灾变之前那些“旧时代的人”建造的巨型建筑,用来隔绝地面的辐射和灵子风暴。黑塔一共有十二座,但除了林瑾生活的这一座,其他的在漫长的岁月中都已经失去了联系,有些说是在千年前就坍塌了,有些说是被灵子风暴吞噬了,还有些说是内部的人类集体变异后消失在了荒野中。

      但那都是传说,是塔内的老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没有人知道真相,因为没有人能离开黑塔。黑塔的外壁是密封的,唯一的出口是底层那个常年关闭的巨大闸门,据说外面是寸草不生的辐射荒原,出去就是死。

      可现在,林瑾发现自己在黑塔的外面。在“外面”的那一边。

      不,不是外面。她是“上面”。在穿过天幕的那一刻,她实际上是从黑塔世界的地面“生长”到了这个新世界的地表。换句话说,黑塔世界是这个新世界的地下部分,而黑塔的人一直都生活在地底。

      这个认知让林瑾头晕目眩。她想起了黑塔的构造:它向下延伸,一层叠一层,最底层是废物处理区,据说温度高得吓人,没人愿意去那里。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黑塔是向下建造的,那么“上面”是什么?没有人想过,因为天就在头顶,天就是坚硬的穹顶,谁也不会觉得穹顶之上还有东西。

      但穹顶之上确实有东西。

      林瑾翻身坐起来,终于鼓起勇气看向身下那个她一直趴着的平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斜射的光线勾勒出这个平面的细节,让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脸。

      不是人类的脸,太大了,大到林瑾整个人趴在上面,连一只眼睛的轮廓都填不满。她看到的褐色表面是这张脸的皮肤,那些细密的纹路是眼角的皱纹,而她之前躺了三天的位置,正好是这张脸的眼睑。

      林瑾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从那张脸上翻了下去。她在空中坠落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松软的、灰白色的地面上。这里比上面低了很多,温度也低了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像是金属生锈的气味。

      她仰面躺着,终于看清了全貌。

      那是一个巨人。一个比黑塔还要巨大的巨人,平躺在大地上,一动不动。它的身体绵延到天边,四肢伸展,头颅微微偏向一侧。刚才林瑾躺了三天的位置,正是它的左眼。而远处那根笔直的长矛状结构,是从它的胸口伸出来的——一根粗大的金属柱,贯穿了巨人的心脏,将它与大地钉在了一起。

      巨人是闭着眼的。如果它睁开眼,它的眼睛大概会有黑塔的底层那么大,瞳孔可以吞下整个采集队。

      林瑾看着巨人的脸,看着那根贯穿胸口的长矛,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她想起了黑塔世界最深处的传说,那个连小孩子都听过但没人当真的传说:

      “地母啊,地母,你为何沉睡?因为你被天父的长矛钉在了大地上。地母的身体是万物的根基,她的骨骼是群山,她的血液是河流,她的皮肤是大地。而当末日来临的时候,地母会睁开眼,天父会抽出长矛,天地会再次分离,万物会重新开始。”

      那是旧时代的创世神话,是黑塔世界里最古老、最荒谬的故事,是小孩子睡前听来玩的,连最虔诚的祭司都不会当真。因为黑塔世界从来没有“群山”“河流”“大地”这些东西,只有黑塔,只有钢铁和混凝土,只有螺旋上升的通道和无尽的灰暗天空。

      但现在林瑾站在巨人的脸上,看着那根贯穿胸口的长矛,看着远方那根直刺天际的金属柱,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黑塔,就是那根长矛。

      那十二座黑塔,贯穿在地母的身体上,将她钉死在大地深处。而她——林瑾——在穿过天幕的那一刻,实际上是穿透了地母的眼睑,从她的眼睛里“破土而出”。

      林瑾的腿软了,她跪倒在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双手撑着松软的尘土,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自己撑着的那片地面,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地面,而是——巨人的皮肤。只不过这里的皮肤已经风化了千万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某种矿物质结晶,摸起来粗糙得像砂纸。

      她把手掌按上去,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那是活物的体温。这个被长矛钉死的巨人,这个贯穿了十二根黑塔的“地母”,她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或者说,被镇压了。

      林瑾站起身,沿着巨人的脸颊边缘往前走。她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因为她脚下的地面并不是平坦的——那是巨人的侧脸,有着起伏的颧骨和凹陷的眼窝。她绕过巨人的鼻子,那是一座高耸的山峰,鼻腔里的气流微弱得像远古的风。她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巨人的耳边。

      那个耳朵像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口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透过薄膜可以看到里面黑暗的、湿漉漉的耳道。林瑾站在薄膜外面,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进去。

      她转身看向来路。巨人那张巨大的脸铺展在大地上,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湛蓝变成了深紫,又慢慢地变成了墨黑。然后,星星出现了。

      无数颗星星,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夜空中,像是有谁把灵子晶矿的粉末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林瑾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泪水又从眼眶里滑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刺痛,而是因为美。太美了,美得让她心痛。

      在黑塔世界里,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灵子云层和偶尔闪烁的电弧。她从不知道夜空可以是这样的,从不知道黑暗可以不让人恐惧,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奇迹。

      她缩在巨人的耳廓旁边,靠着那片温热的皮肤,仰头看着星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林瑾决定往前走。

      她不能永远待在这个巨人的脸上。她需要找到水源,需要找到食物,需要找到其他活着的东西。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任何生命迹象都可能是活下去的希望。

      她沿着巨人的下颌线往下走,走了大约四个小时——这是她估算的时间,她没有手表,也没有任何计时工具,只能靠体感和太阳的位置大致判断。巨人的下巴和脖颈连接处是一片陡峭的斜坡,覆盖着厚实的矿物结晶,走得她脚底板生疼。

      就在她翻过一根粗大的血管状隆起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风铃被微风吹动的细碎声响,从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节奏。林瑾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又响了几次,然后停了,过了大约一分钟,又响了。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翻过几道巨人的皮肤褶皱,终于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棵树。

      不,是很多树。在巨人胸口的左侧,就在那根贯穿心脏的长矛附近,有一片茂密的森林。那些树从巨人的皮肤上长出来,根系深深地扎进巨人的身体,枝叶在阳光下舒展,绿得发亮,绿得不像真的。

      林瑾在这里活着三天,第一次看见绿色。黑塔世界里也有绿色,但那是一种病态的、荧光的绿,是灵子辐射污染后苔藓的颜色,摸上去是湿滑的、有毒的。而眼前的绿色不一样,它是鲜活的、干净的、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气味。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冲进森林里。脚下是松软的腐殖质,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湿润而温暖,带着泥土和树脂的甜香。林瑾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过于美好的梦。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盘腿坐一棵巨大的橡树下面,背靠着树干,低垂着头,似乎在睡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像是某种制服的衣服,但已经破破烂烂的,露出手臂和小腿上结实的肌肉。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脸上也脏兮兮的,看不清五官。

      林瑾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好奇。在这个陌生的、巨大的、荒凉的世界里,遇见另一个人类,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不可思议到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距离那个人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喂,”她说,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你……你好?”

      那人没动。

      林瑾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子,凑近了一些。然后她看清了那人的脸,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人类”的脸。

      或者说,那是一个人类的脸,但那张脸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淡金色的鳞片,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是某种天生的纹路。他的眼尾是上扬的,睫毛极长,睫毛尖端也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给他原本俊美的面容添了几分凌厉。

      更让林瑾注意的是他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贯穿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伤口的边缘已经结痂,但里面透出一种深蓝色的荧光,像是灵子辐射的光芒。这种光芒她太熟悉了,在黑塔世界里的变异生物身上,她见过无数次这种荧光的颜色。

      这人是个异化者。而且异化程度远超林瑾见过的任何案例。

      就在她仔细观察的时候,那个人的睫毛颤了颤,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不是淡金,是炽烈的、浓艳的、像是融化的黄金一样的金色,瞳孔是竖直的细缝,像蛇,又像某种古老的猛兽。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瑾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攫住了,浑身动弹不得。那双金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不带任何情感,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具尸体。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你,”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是谁?”

      林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而是不会说。因为那个人说的语言,和黑塔世界的语言完全不一样。每一个音节都是陌生的,音调和节奏都完全不同,但她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所有含义。就好像这些词语不是通过学习得来的,而是直接铭刻在她的意识深处。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的手臂又开始异化了,骨骼伸长,肌肉膨胀,蓝色的纹路从皮肤下面浮上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前臂。

      这是她在黑塔世界里养成的习惯:遇到危险时,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那个人看了她异化的手臂一眼,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什么温和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笑,好像在说:就这?

      林瑾被这个笑容激怒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个人的身影就消失了。不是跑掉了,不是躲开了,而是真的、彻底的、从视觉中消失了。

      下一秒,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异化的手臂。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让她完全无法动弹。而那只手的皮肤上,也覆盖着和她一样的蓝色纹路——不,比她的更深,更密,更亮,像是活着的火焰。

      “你的异化程度比我低得多,”那个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别浪费力气。”

      林瑾咬了咬牙,猛地一甩手。她的异化肢体在黑塔世界里是数一数二的强壮,曾经她徒手拧断了三厘米厚的合金门板。但这一次,她的手腕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那个人的力量比她大太多了。

      她放弃了挣扎,冷冷地说:“放开我。”

      那个人松开手,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这一次他站了起来,林瑾才看清他有多高——至少一米九,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的身体精瘦而结实,像是被时间和战斗反复锤炼过的钢铁,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附着在骨骼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

      他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团燃烧的火。

      “你从哪儿来的?”他问,语气依旧冷淡。

      林瑾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她不确定这个人是敌是友,也不确定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更不确定“从地里长出来的”这种话说出来会不会被人当成疯子。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从地下来的。”

      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地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你是说……下面?”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林瑾点了点头。

      那个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神情,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忆被触发了,但又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你穿过了‘幕’,”他说,用的是肯定句,“不可能。‘幕’是不可穿透的。任何东西穿过‘幕’都会被碾碎,变成大地的一部分。”

      “那我是怎么回事?”林瑾反问。

      那人沉默了很久。他就那样站在阳光下,浑身破破烂烂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鳞片和伤疤,但莫名其妙的,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危险、不容忽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天塌了,地下世界的‘天’塌了,你从地下来,这些事不是巧合。”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瑾,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

      “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在‘幕’上面?在你出现的地方?”

      林瑾想到了那张巨大的脸,想到了那根贯穿胸口的长矛,想到了那些从皮肤上长出来的树。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森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某种高频的哨音。那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害怕,而是警觉,一种猎食者嗅到了猎物时才会有的警觉。

      他猛地抓住林瑾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森林深处跑。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林瑾几乎是被拖在地上飞的,脚下的大地飞速后退,耳边的风声尖啸。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看见森林的边缘,在巨人的胸口上方,有一片阴影正在扩散。

      那不是云层投下的阴影。那片阴影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水一样从天边蔓延过来,所到之处,那些绿色的树叶迅速枯萎、变黑、化为灰烬。阴影中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又像是某种生物在喘息。

      “别回头!”那个人厉声说,抓紧了林瑾的手腕,“跑!”

      他们在那片森林里狂奔,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林瑾的腿早就跑不动了,全靠那个人拖着她往前冲。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甩脱臼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停下,猛地一推,将她推进了一个狭窄的凹洞里。

      那凹洞是巨人的皮肤上的一道裂痕,深约两米,宽不足一米,刚好容得下两个人紧紧挤在一起。那个人跟着跳进来,用身体堵住了洞口。他的背紧贴着林瑾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外面的黑暗席卷而来,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漆黑。林瑾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身前那个人的体温,温热而稳定,像是一个微弱但坚定的信号,告诉她:你还没有死。

      黑暗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瑾以为自己已经瞎了,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陷入了另一个更加荒诞的梦境。但身前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终于开始消退。像是潮水退去一样,那片浓稠的黑色从森林中褪去,光线一点一点地重新渗入这个世界。林瑾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明暗变化,没有再像第一天那样流泪。

      那个人从洞口探出半个身体,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安全后才完全钻了出去。他伸出手,把林瑾也从洞里拉了上来。

      森林已经消失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灰黑色的——树变成了灰烬,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黑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远处的天边,那片阴影正在向更远的方向移动,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缓缓拂过大地。

      林瑾站在那片荒芜的废墟中,茫然四顾。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生机勃勃的绿色森林,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发抖。

      那个人站在她旁边,金色的眼睛望着远方,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瑾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

      “那是天父的呼吸。”

      林瑾转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天父和地母,” 那个人说,“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创造,一个吞噬。一个不断向大地注入新的生命,一个不断将万物拉回黑暗。它们之间的战争从世界存在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弯腰从灰烬中捡起一片东西,那是一块半焦的树叶,叶脉还依稀可见。他将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着它慢慢地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流走。

      “地母被长矛钉死了,她的力量被镇压了,所以天父占了上风。这片大陆上一半以上的地方都是‘天父的呼吸’覆盖的荒原,只有少数地方还有生命存在。而这片森林,是最后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林瑾,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灰黑色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从地下来,穿过‘幕’,活了下来。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林瑾摇了摇头。

      那个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容。

      “说明地母的眼睁开了。说明镇压她的长矛出了问题。说明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改变。”

      他把那片碎成粉末的叶子抛向空中,粉末被风吹散,消失在灰黑色的天空里。

      “也说明,天父很快就会知道有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从地里长了出来。而你,就是那个东西。”

      林瑾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金色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个灰头土脸的、浑身伤痕的、站在废墟中的女孩。她想起了黑塔,想起了那些死在塔里的人,想起了那对母女和小狗,想起了自己被异化的手臂,想起了那个把她从地里“生”出来的巨人。

      她应该感到害怕。她确实感到害怕。但除了害怕,还有另一种感觉在她的胸腔里慢慢生长,像是一根从废墟中冒出来的嫩芽。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那个人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愣了一下。

      “陆沉,”他说。

      “陆沉,”林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叫林瑾。从地下世界来的。我不会回去了,因为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没有太阳的天空,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命运。

      “天父的呼吸是吧?既然它要来找我,那就让它来好了。我不会躲的。”

      陆沉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得倒是轻巧,”他淡淡地说,“你知道‘天父的呼吸’见过的东西,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吗?”

      “那我就是第一个。”

      林瑾说完这句话,转身朝远处走去。方向是那根贯穿巨人的长矛——黑塔遗址的方向。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直觉告诉她,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沉跟了上来,步伐比她大得多,两步就追上了她。

      “你去哪儿?”他问。

      “去看那根长矛。”

      陆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瑾意外的话:“那可能不是长矛。”

      林瑾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她问。

      陆沉抬起头,看向远方那根刺向天际的金属柱。那个方向正是巨人的胸口,也是刚才“天父的呼吸”涌来的方向。阴影确实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林瑾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

      “天父和地母的战争,”陆沉缓缓地说,“需要武器。而我们,这片大陆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是武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正浮现出淡蓝色的纹路,和之前抓住林瑾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那些纹路更深了,更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燃烧。

      “我的出生就是一场战争的工具。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杀死地母。但后来我明白了,地母杀死之后,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瑾,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但她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的一种。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但确实存在的——

      希望。

      “你从地母的眼睛里长出来,”陆说,“你是地母的眼泪。天父杀死地母的刀,是你。”

      林瑾愣在原地,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信息。

      “杀你的人是地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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