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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宫墙门前
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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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叠在袖中的手冰凉,掌心却满满虚汗。
沈清抖着指尖在膝处摩挲,努力将汗液浸走。
“弟妹,那将军与你说什么了?”陆悠之看着沈清的动作,心下担忧,她从上了马车便脸色苍白,可是那徐策同她说了什么?
沈清勉强笑回,“并未说什么,只是即将入宫我有些紧张。”
陆悠之被她的话带跑,除了沈清,她也紧张,也不知道祖母能不能见到圣人与他讲清楚。
糊弄过陆悠之,沈清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马车行进间的颠簸就像她的心一样上下起伏。
徐策那话,是不是她理解的意思?
从她重新新开眼那一瞬,她便慢慢开始带入成为真正的沈清,沈家也好顾家也罢,这多半年她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们的行为浸染。
徐策一句话将她灵魂抽离,冷眼看去,镇国公府威名远扬还广纳善缘,兵权与民心,这两个上位者最忌讳最追求的东西,镇国公府都有。
沈清看着晃动的车帘,好像透过车帘看到了前车里的魏老太君,怪不得魏老太君从一开始便未有一刻相信是顾连安带兵失误,她还曾暗暗自责过自己打心里怀疑这并不是场意外而是确确实实是镇国公输了,没想到,身后竟还有这些看不见的推手。
只是不确定,即将要面见的那位是借题发挥还是参与其中吗?
马车晃晃荡荡的,沈清攥紧双手,顾家去这一趟的意义难道只是想看看自己忠于的帝王,是不是值得吗?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
“老太君,下车吧。”宫里太监早早等在正门外。
顾家要来面圣的消息没有隐瞒,魏老太君身着诰命服走出镇国公府大门的那一刻,徐策立刻拍派人回宫禀告。
沈清和陆悠之两人先后下车,走到前车将魏老太君扶下来。
不经意间抬头,沈清心里狠狠震动。
前世她不是没参观过不同朝代的古都,但是大多数已经被开发的非常成熟,商业率高,小摊小贩也多,古老地建筑在招揽游客的吆喝声褪却严肃。
可是眼前,她们停在皇宫的正门口,这里是进入皇宫的第一道城门关卡,坐北朝南,宫居正中。
城墙高耸到,沈清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上面守卫的士兵,个个身披战甲手握银枪,枪头反射阳光晃的沈清不得不侧开眼。
并未进到皇宫,仅仅是对外门的一面之缘就让她心间大震,怪不得史书里千千万万人为了昂首挺胸走上这条中正路,汲汲营营一辈子。
几人走到跟前,魏老太君搭着沈清手腕,和善的冲宫里太监颔首,“劳烦公公引我见圣人一面。”
老太监笑着弹过手中拂尘,给魏老太君见礼,“老太君稍后,您容咱家进去通传一声。”
“那就有劳公公了。”
老太君与他寒暄完,却不见他动作,笑着站在顾家人对面。
沈清疑惑,几人就这么僵持着,她刚想上前催促,被老太君掌心用力紧紧拉住。
魏老太君和老太监对视,笑着松开沈清,抬手扶正头冠,整理衣着,然后身形慢慢矮了下去,腰杆笔直地跪在承天门正门口,跪在笑意始终不达眼底的老太监前面。
豪门贵女,高门诰妇,向来仁慈和善的老祖母就这样跪在大庭广众之下,沈清见不得这场面,她心中怒意翻腾,欲上前一步扶起老太君,却被红着眼眶的陆悠之一把拽住,拉着她跪下。
随着老太君的动作,顾家跟着来的丫鬟小厮,甚至车夫一起,在三人身后齐刷刷跪了一片。
老太监满意的看着眼前场景,笑着点头,手中拂尘潇洒一挥,转身进了宫门,远远只能听到他吩咐守卫的话,“关门。”
朱红的城门在顾家人眼前缓缓闭紧。
老太监早早来门前等待怎会不知顾家人的来意,皇宫庞大,此时又已下了早朝,老太监回到御书房,这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岂会短,顾家人匍匐之前他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如今走的潇洒。
夏日衣薄,前几天又下了雨,沈清直挺挺地跪在承天门外的青石板上,猩红着眼睛捏紧拳头。
她何曾尝过这种滋味?
这是她上一世从未体会过的绝望,连前世临死之前的几瞬都比不上现在,羞耻混杂着绝望和愤怒。
影视剧和小说中的皇权如今在膝下具象化。
老太监始终笑的官方得体,生命无价熏陶下的她却第一次有了亲自杀掉一个人的想法。
听着身后陆悠之的啜泣和沈清愤怒的呼吸声,魏老太君挺直一辈子没有弯下的腰,轻轻叮嘱后生,“悠之、清娘,安心跪着,就当是跪给你们公爹兄弟,和顾家军。”
沈清用眼睛描完了身下所有青石板的纹路肌理,面前的宫门始终紧闭。
已经放晴的天被远方乌云遮盖重新变得昏暗,风吹起顾家人的衣角,徒留下一地漠然。
镇国公府,顾家。
跪的是皇权。
是黄泉。
小太监捧着今年的新茶走到御书房门□□给苏全,“师父,茶来了。”
“你在门口守着。”苏全接过茶叶走进御书房。
赫连锋负手而立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苏全轻手轻脚的将茶放在桌上,拿汤匙舀出一勺茶叶置于杯中,将提前温好的水缓缓注入。
茶叶在杯中绽开,茶香四溢。
苏全捧着茶杯走到赫连锋身后,弯着腰将茶杯举高,“皇上。”
约莫两息后,赫连锋才如有所感般回头,捻动着左手的玉扳指,从苏全手中接过杯盏轻啜一口。
“茶不错,可是胡高胜送来的?”赫连野漫步到书桌前,随手翻看奏折。
“回皇上,是胡大人,说是宁属的茶今年长势喜人,特意命人将今年最新的头茬采了,着人快马加鞭地给您送来。”苏全立在赫连锋身后,往他伸过来地杯盏里添满水,恭敬回话。
赫连锋眉目舒展,点头道,“他有心了。”
说罢便不再开口,认真翻看早晨呈上来的奏折。
苏全安静当着背景板,忽然感觉小腿一凉,他用眼神张望,发现刚才皇上站在窗前眺望时将窗户大敞着,回来后并未关窗。他急忙走到窗边,拉上一扇窗户,抬手再拉时发现外头竟已经下起了雨。
身后响起帝王不咸不淡地声音,赫连锋眼都没抬,“不必关。”
“是。”苏全将那一扇没关上的窗户重新打开,心中有些忐忑。
顾家人可还在承天门外跪着,圣人一言不发可是忘了这一茬?
正当他纠结是否要向赫连锋再提醒一次时,徒弟的通传声已经传入大殿,“皇太后到——”
苏全一抬头就看见素来温厚的皇太后一脸怒气的走进大厅,显然是奔着旁边这位来的,他赶紧后撤一步行礼后和徒弟一起匆匆退下,将空间留给母子二人。
赫连锋走下台阶,满脸不认可地迎上去,“母后,下着雨您怎么来了?”
皇太后甩开他的手,语气不好,“怎么,我还不能来找吾儿了?觉得我手伸的太长了!”
“母后!您哪儿的话,我这不是怕您身子弱,最近天气不好,若是着了风,心疼的还不是儿子。”将皇太后搀扶到上位,赫连锋亲自给她搬了凳子,等她坐下后自己也坐在她旁边,母子二人向往常那般亲密。
皇太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抓住赫连锋的手,“皇儿,作甚要让尧娘这般跪着,按着往常你都唤她一声姨母的。”
尧是魏老太君的小字,皇太后和魏老太君是一起长大的闺房姐妹,后来一个嫁入皇家一个嫁入国公府,两人却没断了联系,大半辈子的交情,皇太后一听她带人在宫门口跪着便立刻坐不住,带人匆匆往御书房来。
赫连锋知道会有这一遭,无奈解释,“母后,她是为了顾家来。”
“那便同她说清楚,尧娘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何苦这般作践她!”皇太后亲抚两个儿子长大,与两个儿子之间的感情深厚不似其它皇家母子,敢这般与赫连锋说话,但毕竟赫连锋已亲政多年,他成年后作为母亲也会注意不驳他面子。
皇太后发作完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口气瞬间泄出,软着声音与他商讨,“吾儿,看在我的份上,给尧娘一条生路可好?”
赫连锋面上不显,他起身走到皇太后身后给她捏肩放松,“母后放心,孩儿有数。”
皇太后抬手握住儿子放在肩膀上的手,母子两相顾无言。
“皇儿,你是好的,母后替你尧姨多谢你了。”
“母后。”赫连锋绕道她身前蹲下,仰头看着母亲,眼神一如既往的孺慕依赖,“有孩儿和皇弟在,母后有任何话都但说无妨,我们母子之间不讲究这些。母亲让孩儿给魏老太君一条生路却是与儿子生份了。”
皇太后脸上浮现出愧疚,儿子大了,她不该这般急哄哄赶来驳他,可是毕竟事关尧娘的性命。
赫连锋笑着站起来继续给她按摩肩膀,语气轻快,“母后放心,您就是不来,看在您的面子上,孩儿也不会为难她。”
“是母后误会你了,母后就是一时着急。”皇太后得到肯定答复,这才喜笑颜开。
母子两又谈论起远在南境的赫连野,“你皇弟那边可给你递消息了,他可还好?”这小儿子才是最不省心的,若不是还有他皇兄管着,真得翻了天去。
“母后放心,好着呢,皇弟虽在宫里看着不着调,却是实打实的大将军,母后您自己的儿子您还不了解不成。”赫连野是呆不住的性格,宫里的生活约着他整日和皇太后唱反调,但皇太后自己心里清楚,这两个儿子的心性功夫是先帝手把手教导出来,不会有错。
“那母后便放心了,你且多约着他点,他只听你的。”
“母后放心,儿子省得。”
最后又念叨几句让他饶过尧娘后,皇太后在侍女的拥簇下离开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