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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冰碴子 江烬在沙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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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烬在沙发上坐了三天。每天来,每天坐同一个位置,每天抽烟——不过现在他会把烟灰弹进苏纹衍放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而不是地上。苏纹衍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下午没有客人。苏纹衍坐在柜台后面画手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画的是暗黑花体字的变体——藤蔓比江烬脖子上那个更复杂,荆棘的收尾处多了一个还没有成形的古希腊字母。他低垂着眼睫,整个人像一座被冰封的雕像,只有握着铅笔的手指在动。
江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苏纹衍画画。蓝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扫过柜台边缘。
“你挡光了。”苏纹衍头也不抬。
江烬往旁边挪了半步。苏纹衍继续画,铅笔在纸上走出一个锋利的转角。然后江烬又挪了回来。
“你今天没有借口了?”苏纹衍把铅笔搁在托盘上,抬起头,“纹身不痒了?空调没坏了?锁没换?”
“锁没换。”江烬绕过柜台,站到了苏纹衍身侧。距离很近,近到苏纹衍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Figema的体温比正常人略高,像一座行走的火炉。然后那座火炉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他的脖颈。苏纹衍能感觉到江烬的呼吸——滚烫的,喷在他颈侧最脆弱的那块皮肤上。Enigma的腺体就在那里。
“你干什么。”苏纹衍的声音没有起伏。
“闻一下。”
“你是狗吗。”
“你说是就是。”江烬的鼻尖在离苏纹衍颈侧不到一指宽的地方停住。他能闻到那股薄荷味——不是阻隔剂的味道,是真正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苏纹衍自己的信息素。凉,不是空调那种机械的凉,是活人的凉,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户吸的第一口空气。干净,锋利,不带任何讨好。和他这个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苏老板身上的味儿,”江烬直起身,后退了一步,嘴角慢慢往上扯,“像冰碴子。我喜欢。”
苏纹衍把铅笔放在托盘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控制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喷雾瓶,对着整间店喷了好几下。不是普通的剂量——他按着喷头来回走了三趟,阻隔剂像一场无声的雪崩,把龙舌兰和薄荷都往下压到几乎闻不到的程度。空气重新变得寡淡,只剩下消毒水和阻隔剂混在一起的化学气息。
他喷完之后把喷雾瓶放在柜台上,转过身面对江烬。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不是愤怒,是厌恶。从脊椎往上窜的那种生理性厌恶。这个人踹开他的门,在他店里抽烟,坐在他沙发上烫出焦痕,赖着不走,撬他的锁,卸他的门,现在站在他面前用评价一道菜的语气评价他的信息素。
“说完了?”苏纹衍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缩短了。
江烬没有回答。
“你第一天来,踹我的门。第二天来,卸我的卷帘门。第三天来,在我店里抽烟,把我客人的预约吓跑了。然后你修空调、撬锁、翻窗、坐在沙发上翻杂志。你以为这些是示好。”苏纹衍往前走了一步,寸头下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躲闪,“你是一个Figema。Figema可以强行标记Enigma——这是写在生理本能里的。你每天来,在我面前晃,在我脖子上闻了又闻。你想证明什么?”
“苏老板——”
“你可以试试。用你的信息素压我,今天就可以标记我,然后这家店就是你的了。”苏纹衍打断他,等着龙舌兰的信息素压过来。他见过三个Figema,每一个都在被他拒绝之后用信息素示威。他在等第四个。
但江烬没有释放信息素。他只是把嘴里那根还没点燃的烟拿下来,放在柜台上。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块抹布,走到茶几角前蹲下来——那片干涸的血迹还在,是他第一天带小弟来处理伤口时滴上去的。他用抹布沾了点水,把那片褐红色擦干净。擦完之后他把抹布放回水池边上,转过头看着苏纹衍。
“你说得对。我是Figema,我习惯了所有人都怕我。”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蓝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上的表情,“但你喷了三趟阻隔剂,不是怕我标记你。你是怕我靠得太近。我不是来标记你的,苏纹衍。我是来躲雨的。你这儿干净。”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进巷子里。新装的那扇不锈钢卷帘门在他身后安静地合上。
苏纹衍一个人站在店里。他看着柜台上那根没点燃的烟,又看了看茶几角上那片被他擦掉的旧血渍。然后他走到柜台前,拿起喷雾瓶放回架子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瓶身的手指——没有抖。但他把清洁剂的瓶子拧开又拧上,反复三次,最后只是把江烬放在柜台上那根没点燃的烟收进抽屉角落里,和之前那盒烟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之后,他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画手稿。铅笔走了两笔又停了。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另一幅——一个没有具体形状的轮廓,笔锋比平时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