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纹》清于佳

8、赖着 新卷帘门第

　　新卷帘门第二天一早就装好了。不锈钢材质，带遥控，升起的时候安静得像电动窗帘。阿成蹲在巷子口啃包子，看着两个工人把旧门抬上货车，转头对刚从迈巴赫里出来的江烬说：“烬哥，这门花了两万多，苏师傅要是不喜欢咋办？”

　　“他不喜欢也得用。旧门被我卸了，他没得选。”江烬拉开门走进店里。沙发上那个被他烫出来的烟疤还在，茶几上那杯隔夜的白开水还在。苏纹衍不在柜台后面，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苏老板。”江烬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新门好用吗。”

　　苏纹衍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擦手。寸头刚洗过，发茬上还沾着水珠。他看了一眼门口那扇还在往下滴雨水的崭新卷帘门，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蓝头发的Figema，没有回答门的问题。“你今天又有售后？”

　　“没有。今天是回访。”

　　“纹身不满意？”

　　“满意。”

　　“那回访什么。”

　　“回访你。”江烬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纹身杂志翻了两页，还是之前那本。苏纹衍走到柜台后面，开始准备今天要用的颜料。上午十点有个预约，是个老客人，要在后背上补一条龙。他刚把红颜料挤进调色盘里，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头进来，看见江烬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江烬对他笑了笑。男人把门关上了。苏纹衍看着调色盘里的红颜料，把纹身枪搁在托盘上，摘下手套，走到门口，把刚装好的新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你干什么。”江烬从杂志后面抬起头。

　　“关一半门，外面的人以为店里没营业。”苏纹衍拉完门走回柜台，重新戴上手套，“你坐在那里，每个推门进来的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我没吓他们。我刚才笑了。”

　　“你笑比不笑更吓人。”

　　“那我换副表情。”江烬把五官调整到位，“这样？”

　　苏纹衍看着他努力作出的那副“我无害”的笑脸，沉默了片刻。“你还是别笑了。”他拿起纹身枪，走到纹身椅旁边，开始给那个迟迟才敢进来的预约客人纹后背。客人趴在椅子上，脑袋埋在手臂里，从江烬进门到苏纹衍开始纹身，他没抬过一次头。

　　江烬坐在沙发上，把杂志放在膝盖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一层一层往上叠，把墙上那几张手稿熏得微微发黄。蓝发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发尾拖在地上，和昨晚被针尖扎出来的血渍混在一起。他抽完第一根，又点了第二根，然后把烟头按在沙发扶手上——那里已经有了三个焦痕，这是第四个。每根烟的烟气都朝纹身椅方向飘去。

　　苏纹衍忍了半包烟的时间。然后他停下纹身枪，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喷雾瓶——比上次那个大一倍。他对着整间店喷了几下，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阻隔剂，是高浓度的。雾气像一场无声的雪崩，把烟味和龙舌兰的信息素一起往下压。客人在椅子上咳了两声。

　　“你喷这么多，”江烬的声音从阻隔剂的雾气后面飘过来，“是想连我一起消毒？”

　　苏纹衍把喷雾瓶放在柜台上，重新拿起纹身枪。“你要是再抽一根，我就换工业级的阻隔剂。那个喷一次能在店里留三天，三天内任何信息素都盖不住它。包括你这种浓度的Figema。”

　　“你不怕熏跑客人？”

　　“已经没客人了。”苏纹衍看着趴在纹身椅上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现在不是没抬头，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你在这里十天，我丢了六个老客人。剩下这个是被我挡在门外，你没看见他进来。”

　　江烬把烟按灭，没再点新的一根。不是因为苏纹衍的威胁，而是他看见苏纹衍摘下手套的时候，发现他之前手心里那层薄茧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食指关节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一个从不手抖的纹身师，靠的就是这点茧，现在茧破了。他捡起先前扔在茶几上的烟头，一并丢进废颜料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