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薄荷雨》七月冬Seven

5、无人知晓少女心事 那天的风很

　　周四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孟佳宁刚放下书包，视线就被后方的顾程雨吸引住了，他的头发蓬松得像刚被揉过的棉花糖，几缕碎发倔强地翘着，比平时多了几分跳脱的劲儿。
　　“又炸毛了？”她忍不住扬声问。
　　顾程雨抬手抓了抓头发，眼里闪着点小得意：“才不是，我闲的，自己拿吹风机吹的。”他还在比划着动作，“我就先用水打湿，然后把头发往起抓，对着镜子用吹风机斜着吹，你看这弧度……”
　　他说得认真，指尖还在发梢上比来比去。孟佳宁被他那副“求夸奖”的样子逗笑了，捂着嘴嘻嘻两声：“还挺好看的。”
　　“啥？”顾程雨没听清，往前探了探身子。
　　“没有没有。”孟佳宁摆摆手别过脸，其实她是真心觉得好看，蓬松的头发衬得他眼睛更亮了，带着点不常见的少年气的帅。
　　体育课后，大家都汗淋淋地冲回教室，顾程雨头上的“造型”早就塌了，头发软趴趴地贴在额角，和平时没两样。孟佳宁看到后撇撇嘴：“你造型塌了呀，没刚刚好看了。”
　　顾程雨正在擦额角的汗，闻言抬眼“嘁”了一声。
　　“你这是流汗还是自己去洗头啊？”孟佳宁回到座位后又问道。
　　“当然是流汗！”他拿了张纸巾胡乱抹了把脸，脸颊本来就因为运动透着红，这下更像熟透的苹果：“我特容易流汗，一流汗脸就红，红了就更热，热了又流得更厉害，简直恶性循环……”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孟佳宁听着听着就笑了，阳光落在他发红的脸上，连带着那些碎碎念都变得鲜活起来。
　　“安宁，安宁。”过了会的生物自习课上，顾程雨压低了声音喊她。
　　孟佳宁手里还捏着铅笔，整个人往后轻轻一靠，后背抵着他的课桌边缘，嗯了一声：“干嘛？”
　　“转过来点。”
　　她依言侧过半个身子，脸对着他，眼睛却还瞟着桌上的卷子。
　　“安宁，”顾程雨用笔杆敲了敲她的胳膊，语气里藏着点促狭，“我知道你爸爸一定姓孟，对不对？”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孟佳宁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个小小的墨点，她心里却猛地晃了一下。
　　孟佳宁索性转过身，胳膊肘撑在他的课桌上，托着下巴看他：“对哦，那我也知道，你爸爸一定姓顾，对不对？”
　　顾程雨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个狡黠的笑：“不是啊。”
　　“啊？”孟佳宁皱起眉，“你爸爸不姓顾？”
　　“嗯，我跟我妈妈姓的。”他指尖在生物课本的封面上画着圈。
　　孟佳宁点点头，心里有点意外，又追问了句，“那你爸爸姓什么？”
　　“姓陈。”
　　孟佳宁眨了眨眼，“是哪个字？耳东陈，还是……”她指了指他作业本上的名字，“你这个‘程’？”
　　“耳东陈。”顾程雨笑起来：“不过我还挺喜欢这个姓的。你想啊，我要是姓陈，名字就叫陈程雨，是不是还挺可爱？”
　　“陈程雨？”孟佳宁念了一遍，忍不住又笑了，“搞叠词呢你？”
　　“你就说是不是挺可爱吧？”
　　孟佳宁笑了一声，点点头：“是！可爱！”
　　“安宁！”顾程雨看着她真诚的眼神：“你真信啊？”
　　“什么？”
　　“你真相信我说的我跟着我妈妈姓的啊？”
　　孟佳宁：“……”

　　升初三的暑假，蝉鸣聒噪得像要把空气烧开。孟佳宁看着分班表，手指在“四班”和“五班”的名单间反复滑动，她的名字在四班第三行，而顾程雨的名字，安安稳稳地嵌在五班的末尾。
　　明明只是隔着一个班的距离，她却觉得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就不同班了呢？
　　11月深秋的大课间，广播里响起跑操音乐时，孟佳宁和同学一起躲进了教学楼的厕所躲过大课间的跑操。两人靠着门板压低声音说笑，为成功躲过而窃喜。
　　“下面好像开始跑了。”她的同学侧耳听着楼下传来的整齐脚步声：“咱们差不多可以回教室了。”
　　孟佳宁点点头，推开门先探了探头。走廊空荡荡的，阳光透过走廊洒在地上。她刚迈出第一步，左边突然传来脚步声，顾程雨从楼梯口转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走路时带起一阵风。
　　两个厕所的门紧挨着，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秒。
　　孟佳宁像被钉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洗衣液味。
　　“安宁。”
　　很轻的两个字，像羽毛落一样落在她的心尖上。
　　孟佳宁愣了好一会，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那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分明是她记了无数次的、独属于他的称呼。
　　顾程雨没再停留，转身走进了男生厕所，浅黄色的校服背影消失在门后时，孟佳宁还维持着僵硬的姿势。
　　孟佳宁这才回过神，指尖微微发颤。她回头望向那扇门，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滚烫。
　　回到教室时，她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微凉的课本。窗外的跑操音乐还在响，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秒的对视，和那句轻得像幻觉的“安宁”。
　　初二结束到现在几个月，她和他再没说过一句话。刚刚的那一句“安宁”让她的心彻彻底底的乱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课本的字迹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之后，他们又再一次没有了任何交集。

　　寒假的傍晚，孟佳宁和张林凡一起去了图书馆，回家的时候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孟佳宁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听张林凡讲他现在高中班里的趣事和各种活动，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比刚认识时融洽了太多。
　　她早已不讨厌他了，甚至觉得他偶尔的毒舌里藏着点细心。
　　“哎，”张林凡突然侧过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啊？”
　　孟佳宁的脚步顿了顿，踢石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他，然后忽然笑了，眼里闪着点狡黠：“有啊。”
　　张林凡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随即也笑了：“真巧，我在学校也有喜欢的女生。”
　　“那你表白了吗？”孟佳宁追问，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好奇。
　　“没有。”他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电线杆，声音轻了些。
　　“那你干嘛不表白？”孟佳宁皱了皱眉，脚步跟着他放慢。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怅然：“有些喜欢，不一定非要让对方知道吧。”他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万一被拒绝了，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都做不到，不是更糟？”
　　孟佳宁没说话，心里却忽然想起顾程雨，原来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面对喜欢的人时，都会有这样的犹豫和胆怯啊。
　　“等高三吧，”孟佳宁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张林凡：“到时候有机会一定要去表白，别留遗憾。”
　　张林凡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倒是会说。”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了点揶揄：“那你呢？你要表白吗？你喜欢的那个男生。”
　　孟佳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不知道……”
　　“对嘛，”张林凡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了然：“你这就是旁观者清。劝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喜欢的人，不也照样不敢说？”
　　“谁不敢了？我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哦？”张林凡拖长了调子，“那你跟我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揣着心思不敢往前挪步？”
　　孟佳宁抬眼瞪了他一下，嘴角却带着点没藏住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喜欢那个男生这话我可只跟你一个人说过。你啊就知足吧！”
　　张林凡愣了愣，脸上的戏谑淡了些，多了点认真：“行，我知道了。保证不往外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说真的，能让你喜欢的的人，一定很好吧。”
　　“嗯！他真的很好！”

　　初三下学期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混着窗外的蝉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大课间做完广播体操后，孟佳宁跟同学一起走着回到教学楼，刚上到四楼，就听见五班门口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真的收了？顾程雨的也被收了？”
　　“可不是嘛，老班查得紧，说是充电时没藏好，一进门就看见了。”
　　孟佳宁的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放学后她走出教室时，恰好看见顾程雨背着书包从五班出来，身边跟着个男生，两人正并肩往下走。
　　孟佳宁下意识放慢脚步，隔着几步远跟在后面，她听见顾程雨带着点懊恼的声音：“就放桌底下里充电，下去做操时忘了收，谁知道老班突然去班里晃悠……”
　　“那他说啥时候还你？”旁边的男生问。
　　“说等中考完再说，真是的。”顾程雨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不服气。
　　孟佳宁跟在后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小声嘀咕：学校三令五申不让带手机，偏要带；带了还不知道藏严实点，真是个傻瓜。

　　五月份的体育考八百米跑道上，孟佳宁记得很清晰，她跑到第二圈时已经喘不上气，喉咙里像塞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双腿重得像灌了铅，抬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连耳边同学的加油声都变得模糊。
　　路过弯道时，却突然瞥见跑道边的空地上，顾程雨正在做准备动作，他弯腰压着腿，黑色的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背上，露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模糊的视线里，他似乎抬起头，朝跑道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像道微弱的光钻进混沌的意识里。孟佳宁猛地咬紧牙关，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也不管，摆臂的幅度加大，硬是拖着灌铅的腿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所有力气像被抽干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佳宁啊，小心！”她的体育老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往旁边带了带：“慢点。”
　　她扶着孟佳宁到旁边后就离开去扶其他同学了，孟佳宁撑不住便直接往地上坐去。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她特别的累，累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费力地掀开眼皮，看见顾程雨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看这边，嘴角好像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在晃眼的阳光下不太真切，却让她心口莫名一暖。
　　没过两分钟，广播里喊起男生1000米的准备口令。顾程雨转身汇入队伍，黑色短裤衬得他双腿又细又长，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孟佳宁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又挪到跑道边，扶着栏杆看他们起跑。发令枪响的瞬间，顾程雨冲在最前面，两圈下来始终保持着领先。他跑过弯道时，带起的风扫过孟佳宁的脸颊，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也没急着停下，而是放慢速度慢跑了几步缓冲，才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脖颈上，泛着健康的光泽，刚才跑步时带起的风，好像还在他周身打着旋。

　　初三最后一次模拟考的中午，阳光把走廊晒得发烫。孟佳宁攥着空了的水杯往教室走，刚拐过五班门口，脚尖踢到个东西，是支黑色圆珠笔，笔杆上印着褪色的蓝色星球图案。
　　她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笔身的瞬间就认出来了。
　　初二那年，顾程雨总用这支笔。数学课上他转笔时，蓝色星球就在阳光下转得飞快；后来她听他说过这支笔是他妈妈在他小考后送给他的，他特别的喜欢。
　　孟佳宁捏着笔转了两圈，蓝色星球在指尖划出模糊的弧线。五班教室里空荡荡的，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吹起几张散落的草稿纸。她走到顾程雨的座位旁，靠窗的第三排，桌角贴着张泛黄的课程表，旁边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把笔轻轻放在桌角，笔尖朝着他常坐的方向。她还在旁边压着张没署名的便利贴：“中考顺利。”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支笔一起，悄悄留在了这个即将告别的夏天里。那天的风很轻，吹得便利贴边角微微颤动，像她藏了一整年的、无人知晓少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