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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废墟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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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废墟
陈默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膝盖磕在碎玻璃上,碎玻璃扎进皮肤,血已经干了,把玻璃和皮肤黏在一起。不疼,不是真的不疼,是身体学会了屏蔽疼痛。从昨晚开始,他就在学这件事。
不去感觉。不去感觉冷,不去感觉疼,不去感觉饿。不去感觉被丢下。
周围全是死人。一个女人趴在他左边,头发散开铺在地上,像一把被人丢弃的黑扇子。裙角还在风里动,一下一下的,像她还活着。一个男人靠在他右边的墙上,眼睛睁着,瞳孔是灰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
天空是灰白色的。不是云,是污染物把光线撕碎了重新拼在一起,光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温度。
空气里有铁锈味,混着焦糊,混着一种说不出的酸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一口脏水。
蓝色火焰在不远处烧着,定定的,没有声音。
陈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母亲不知道去哪了。父亲不要他了。所有人都死了。
他想找母亲,腿动不了。不是伤,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跪在那里,像一颗被种进废墟里的种子。
远处有灯光。白色的,冰冷的,刺眼的。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来,一束一束的,像很多只眼睛在眨。
有人在那里。很多人在那里。
陈默没有动。
他不想去那边。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去,只是想到那些光,胸口就发紧。像有一根绳子勒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那里跪多久。
也许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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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碎石滚动的声音,不是风。是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每一步之间都隔了很久,像走路的人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
陈默抬起头。
烟尘里慢慢走出一个人。个头很小,比他矮一个头。走路的姿势不对,右腿好像使不上力,落地的时候要顿一下。
活人。
陈默看着她走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她。他怕一眨眼,这个人就消失了。怕她是幻觉。他见过幻觉,昨晚就见过——一个女人跑过来,跑到一半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像烟一样散了。
但她没有消失。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脸上全是灰,头发被灰糊成一缕一缕的,像刚从面粉袋子里爬出来。身上的外套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
她在陈默面前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形容,是真的亮。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是灰的、暗的、模糊的,只有她的眼睛是亮的。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两盏小灯。
陈默发现自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太久。
他移开目光,低头看她脚上的鞋。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指甲盖裂了一道缝,缝里有干了的血。没有袜子,脚踝上全是灰,还有几道结痂的伤口。
他抬头看她的脸。
她不走了。
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见过活人。昨晚之后,这是第一个。
她也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这是不是一个活人”。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默想说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哭,是太久没说话,声带不会动了。
她先开口了。
“你是活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默点头。
“我也是。”她说。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右腿伸得直直的,左腿弯着,像怕弯右腿会疼。她的姿势很熟练,像这样做过很多次。
她把腿收起来,抱住膝盖,侧头看他。
“你还活着。”她说。语气不是高兴,是确认——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也活着。”陈默说。声音很小,像生锈的机器重新转动。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灰吹到她脸上。她眨了眨眼,没有躲。
“你几岁?”她问。
“十岁。”
“我三岁。不对,我六岁——不对,我三岁。”她皱着眉头。“我走了三天。走了三天就长一岁?那我现在应该是六岁。”
陈默看着她。
十岁。三岁。六岁。在这个所有人都死了的地方,有一个小女孩在算自己走了三天应该长几岁。
“三岁。”他说。“走路不长岁。”
“怎么才能长岁?”
“等。”
“等多久?”
“一年。”
“一年是多久?”
陈默张了张嘴。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是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是太阳升起落下三百六十五次。但这些词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很久。”他说。
“很久是多久?”
陈默看着她。她的眼睛很认真。不是在为难他,是真的想知道。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因为我没怎么和人说过话。”
她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语气没有变化。
“你是第一个。”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和他一样。她也没有人说话。
“你从哪来?”他问。
“那边。”她往南边一指。
“走了多久?”
“三天。”
三天。陈默低头看她的脚。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裂了,结着干血痂。
他想起自己走路的样子。脚底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走路的时候像踩在针上。她走了三天。
“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一个人。”
她想了想。
“怕。但没有人陪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没有人陪她。所以她一个人走。走了三天。
陈默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只手空荡荡。
“你看什么?”她问。
陈默低头。另一只手心里躺着一块怀表。
他差点忘了。她给的。刚才她掏出来的,塞进他手里的。他还没来得及看。
他把怀表举起来,凑近看。
金属外壳磨花了,花纹只剩浅浅的痕迹,像被人摸了很多遍。表盖合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这是什么?”
“怀表。妈妈给我的。”她说。声音在“妈妈”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像这两个字卡在嗓子里,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她让我带着。说能保佑我。”她停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保佑是什么意思。”
陈默打开表盖。
“咔。”
表盘是白色的,指针停在十点十二分。表盘上有一行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他不认识。
“这上面写的什么?”
“不知道。我看不懂。”
陈默把怀表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金属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握在手心里,像一小块还活着的皮肤。在这个所有东西都在变冷的地方,这块怀表是暖的。
“这里的人都死了。”她突然说。
陈默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看着远处那面还站着的墙。
“我妈说,人会死。但我没想到,这么多人。”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上有一张广告牌,牌子上写着三个字:活下去。
他没有说话。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铁锈味。
她缩了缩脖子。
“你冷?”陈默问。
“不冷。”
她的嘴唇是白的。
陈默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看了看外套,没有接。
“你呢?”
“我不冷。”
“你骗人。”她低头看他的胳膊。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陈默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拉紧。
“你叫什么?”他问。
“沈清砚。”
三个字。说得很慢,像在教他认字。
“沈清砚。”他念了一遍。
“你念对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你通过了”。
“你呢?”
“陈默。”
“陈默。”她跟着念了一遍,像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陈默。”又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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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声音。引擎声,像蜜蜂在飞。
沈清砚的身体绷紧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听到了不想听到的声音”时的反应。肩膀往上提了一下,下巴收紧。
陈默注意到了。
“那是什么?”他问。
“车。”
沈清砚看着那个方向。白光一束一束地扫过来。
“他们来找人了。”她说。
陈默也看过去。那些人来找幸存者。他和她都是幸存者。他们会被带走,去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你要去那边?”他问。
没有回答。
他转回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变了。刚才和他说话的时候,眉毛是松的,嘴角是平的,眼睛是亮的。现在,眉毛往下压了一点,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还是亮的,但亮的方向变了——刚才是在看他,现在是在看那些光。
那些光越来越近。她知道。
“我妈让我去。”
她的声音很平。但陈默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不甘心,是“没有办法”。
“你不想去?”
“去了就不能回来了。”她说。“我妈说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她缩了缩。
“她说那边的人……不会像她那样对我。”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好的意思,也可能是不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说话。
“她让我活着。”
她抬头看陈默。
“所以我要去。”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他想说“不要去”,想说你留在这里,我们在一起。但他没有说。因为留在这里,也不一定能活。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没有资格说“留下来”。
他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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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绳子上挂着一枚弹壳做的哨子。不是他做的,是在垃圾堆里捡的。弹壳被打磨得很光滑,吹起来声音很尖。
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把哨子从脖子上取下来。绳子被汗水浸得发黑,弹壳在指间转了半圈。
“伸手。”
她看着他,把手伸出来。
手心朝上。手指上有灰,掌纹被灰尘填满。弹壳落在她手心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这是什么?”
“哨子。子弹壳做的。”
她低头看手心里的弹壳,用拇指摸了摸表面。
“你吹过吗?”
“吹过。”
“什么声音?”
“很吵。”
她又摸了摸弹壳,把它攥紧。
“用它做什么?”
“找人。”陈默说。“如果你吹它,我就能找到你。”
她抬头看他。
“你在哪里都能听见?”
陈默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都能不能听见。他只有十岁,不知道以后会去哪里,不知道这枚哨子的声音能传多远。
但他想说“是”。
因为他希望这是真的。
“我一定能听见。”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我找得到你。”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她低头看手里的哨子,把它攥得更紧了。
“那你要收好这个。”她拍了拍他手里的怀表。“不能弄丢。也不能给别人看。”
“为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终于说出来了。“她把我送走的时候,偷偷塞在我口袋里的。我后来才发现的。”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陈默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他们可能会拿走。”
她看着陈默的眼睛。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除我以外。”
陈默把怀表塞进衣服里面,贴着胸口。
“它在我在。”他说。
“什么叫‘它在我在’?”
“就是……它在我就在。它不在了,我可能也不在了。”
沈清砚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要藏好。贴肉放。谁都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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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声越来越近。
光柱从废墟上方扫过,把烟尘照得像一层纱。
沈清砚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快。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哨子,摸了一下绳结,确认还在。
她要走了。
陈默也站起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疼,他没有出声。
她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比他矮很多,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陈默。”
“嗯。”
“不要死。”
陈默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湿润的那种亮,是认真的那种亮。她不是在撒娇,不是在害怕,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也不要死。”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光柱扫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被光照亮了一瞬间,然后暗下去。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知道了”。
她转身,开始跑。
右腿每次落地都要顿一下,身体往右边歪。但她跑得很快。像怕自己会停下来。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外套还在她身上。他的外套,太大了,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下摆拖在身后,随着她跑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她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转身。
隔着大片废墟、碎石、灰白色的烟尘。她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默看着她。
她把手拢在嘴边。
“你——说——话——要——算——话!”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他听到了。
他没有喊回去。只是把手伸进衣服里面,碰了一下怀表。
金属不凉了。温的。
她的体温。
她又喊了一句什么。
这次风太大了,声音被完全吹散了。他没有听到。
但她拍了拍腰间。
拍了拍哨子的位置。
然后转身,继续跑。没有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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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灯光把她的影子吞掉了。她跑进了白光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膝盖又开始疼了。久到风吹得他后背发凉。久到天色变暗了一些——不是晚上了,是烟尘更浓了。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对,他知道。沈清砚。
三个字。他说过的,把它放在嘴里默念过。
沈清砚。
他不认识字。不知道是哪三个字。但他记住了这三个字的发音。沈是沉的,清是轻的,砚是硬的。三个音连在一起,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深水。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他想,应该能。
他把怀表从衣服里掏出来,打开表盖。
白色的表盘,指针停在十点十二分。
那行弯弯曲曲的字还在。
他用手指摸了摸刻痕。凹下去的。顺着笔画摸过去,像在摸一个人的名字。
她不认识这些字。他也不认识。
但这不重要。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合上表盖。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沈清砚。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但他不需要风帮他记住。他自己记得。
——他不知道,下一次见到她,要等十六年。
十六年后,她会站在战场的另一端,腰间挂着那枚弹壳哨子。而他胸口的怀表链……
会在同一片硝烟里反光。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吹响哨子。
他知道他一定会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