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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裂 2147年 ...

  •   2147年,是否是蓝星的最后一天,没有人知道。

      凌晨三点四十分,旧世界最高指挥官的通讯器响了。他只听了十秒,然后用冷静,坚定的语气迅速下令:“启动堡垒协议。所有堡垒,十二小时内完成封闭。十二小时后,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没有问“所有人都通知到了吗”。他知道没有。但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十岁的陈默那天早上醒来,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对。父亲不在。母亲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手指在发抖。那张纸被她攥出了褶皱,折痕处已经泛白,像被人反复折过很多次。

      “妈?”陈默叫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秒钟里,陈默觉得母亲的眼神很陌生——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我看你但没看到你”的空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去收拾东西。你爸在舰队上等我们。”

      母亲说完就走了。她的脚步声很快,快到陈默来不及问“我们要去哪”。

      陈默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要收拾什么。他只有几样东西:一本书,封面已经磨没了;一件换洗的衣服,袖口短了一截;还有一枚弹壳做的哨子,是在垃圾堆里捡的。

      他把哨子挂在脖子上,把衣服塞进一个布袋里。书没有带。太重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下这个家。墙上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父亲在笑。陈默很少看到父亲笑。那张照片是三年前的,那时候父亲还会笑。

      他没有时间想了。母亲在外面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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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已经乱了。

      陈默跟着母亲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看到街道上全是人。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站在路中间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地上有被踩碎的眼镜、散落的行李、还有一只小孩的鞋,鞋带散了,没有人捡。

      到处都是车。车开不动,因为路被堵死了。有人从车里钻出来,扛着行李继续跑;有人坐在车里按喇叭,按了很久,没人理他;有人把车扔在路中间,车门都没关。

      有人在哭。一个女人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头歪向一边,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陈默不敢想了。

      母亲拉着他的手,挤进人群。他看不到前面的路,只能看到母亲的背。母亲的背很窄,但挡在他前面,把所有拥挤的人都隔开了。

      他们上了一辆车。车内电台在循环播放:“请所有市民保持冷静,政府已有应对方案……”那个声音很平,像一个机器在读稿子。

      母亲关掉了电台。

      “骗人的。”她说。

      这是陈默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这种话。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从来不说“骗人”这种词。她会说“不一定”“再等等”“也许会有转机”。但今天她说“骗人的”。语气不像在骂人,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默看着母亲。母亲的脸朝着窗外,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下巴绷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忍住什么。

      “妈,我们会没事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陈默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陈默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害怕。天上什么都没掉下来。空气还是那个空气,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车窗上。外面的人跑得很快,但他不理解他们在躲什么。

      但母亲的手在抖,所以他也开始害怕了。

      车开了整整一天。

      从白天到夜晚。窗外的颜色从蓝变灰,从灰变黑。路灯没有亮——没有人去开灯。黑暗中只有车灯的光,一束一束地扫过路面,像很多只眼睛在眨。

      陈默在车上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车停了。

      他们到了。

      陈默透过车窗,看到巨大的战舰停在跑道上。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东西。那些战舰像一座一座倒扣的山,黑色的,冰冷的,表面有金属的反光。它们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像它们知道会发生什么,早就等在这里了。

      母亲拉着陈默下了车。地面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汽油,不是火药,是一种陈默从来没有闻过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污染的味道。

      很多人都在跑。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那些战舰的方向。

      母亲拉着他的手,跑得很快。陈默跟不上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起来的风筝,被母亲拽着往前飞,脚有时候踩不到地。

      舰桥的舱门正在关闭。

      一个一个地关。不是同时关的,是有顺序的——从最远的那个开始,一步步往这边关。像有人在数着倒计时,时间到了就关门,不管门口有没有人。

      “等等!”

      母亲喊道。

      “我们还没上去!”

      她跑得更快了。陈默觉得自己真的要飞起来了。他的鞋跑掉了一只,他没有回头捡。

      最近的那扇舱门正在合拢。

      母亲冲过去,伸手去拍那个正在变窄的门缝。

      舱门关上了。

      一声闷响。不是“砰”,是“嗵”——像有人把一扇很重的门从里面撞上,声音是沉的,闷的,传不远,但震得人胸口疼。

      母亲拍打着舱门。

      “开门!”

      她的手拍在金属上,发出“乓、乓、乓”的声音。很脆,很急。

      “我丈夫是——”

      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声音。

      陈默认得那个声音。是父亲。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内容不一样,是感觉不一样。平时父亲说话,声音里有温度。今天没有。

      今天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条直线。

      “没有谁是不可牺牲的。”

      陈默不会忘记那句话。不是因为它残忍。是因为父亲说它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不是恨。是冷。

      父亲用一句公文一样的话,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划掉了。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说“对不起”。因为在他父亲的计算公式里,儿子只是一个数字。数字不需要道歉。

      陈默想喊。他张了张嘴,嘴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堵得死死的。

      他想哭。眼睛是干的,涩的,眨一下都疼。眼泪出不来。

      母亲突然不拍门了。

      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陈默。

      她的脸离他很近。他看到她眼睛下面的皮肤是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哭的。但她的眼睛没有水。她是干的。

      “你爸不是不爱你。”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像她咬着牙在说。

      “他只是……有人告诉他要这样做。”

      她的嘴唇也在抖。嘴角往下撇,撇得很厉害,像在用力憋着什么。

      “你记住,他不想的。”

      陈默看着母亲。他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记住了。他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不是为了原谅父亲——是为了以后有一天,他要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战舰起飞了。

      气流从机身下面冲出来,不是风,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人往后推。陈默被推倒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母亲也被推倒了,她的头撞上了陈默的肩膀,她闷哼了一声。

      战舰升空。

      越来越小。

      先是从一座山变成一个房子,然后从一个房子变成一只鸟,然后从一只鸟变成一个光点。最后,那个光点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战舰,哪个是星星。

      陈默躺在地上,看着那个光点消失。

      他想:原来人可以被抛弃得这么干净。

      不需要签字,不需要告别,不需要说“再见”。只要不回头就行了。只要按下攻击键就行了。只要说一句“没有谁是不可牺牲的”就行了。

      陈默没有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太疼了。疼到哭不出来。

      他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问母亲:“爸爸是好人吗?”母亲想了想,说:“他是好人。只是有时候,他会做坏的选择。”

      今天陈默觉得,选择没有好坏。只有谁被选中。

      他被选中了。

      被牺牲的那个。

      被留在后面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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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污染物坠落的时候,没有声音。

      不是爆炸——爆炸有声音。这不是爆炸。这是天空碎掉了。

      陈默看到天空先变成红色,不是晚霞的那种红,是血的红色。然后红色变成黑色,像一个巨大的伤口结了痂。然后什么颜色都没有了。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没有颜色。陈默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是什么颜色。很多年以后,他知道那叫“末日的颜色”。

      气浪从远处推过来。不是风,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带着灰尘和碎石,把路上所有的东西都卷进去。

      陈默被气浪掀飞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不,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几圈。他只知道自己腾空了,然后后背撞上了一堵墙。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眼前发黑,黑了好几秒才慢慢恢复。嘴里都是血腥味。他舔了一下嘴唇,上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血渗进嘴里,咸的。

      耳朵听不见了。

      不是完全听不见,是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有人在喊,但陈默听不到他们在喊什么。他看到有人张嘴,嘴巴在动,但声音传不过来的。炮火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低鸣,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飞。

      世界变成了默片。

      他看到一个女人在跑。她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到后面,像一个黑色的披风。她跑了三步,然后倒下了。身体往前倾,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撑住地面,然后整个身体侧翻过去。不再动了。

      他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孩子很小,可能只有一两岁。男人的嘴张得很大,在喊什么,但陈默听不到。然后一块石头从天上掉下来——不,是一块碎墙——砸在男人的肩膀上。男人倒下了,孩子从他怀里滚出去,在地上翻了两圈,头歪向一边。

      这就是末日的颜色。不是红,不是黑,是没有颜色。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灰。灰的天,灰的地,灰的人。陈默觉得自己站在一张黑白照片里。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想:也好。死了就不用想了。不用想父亲为什么不要他了。不用想母亲去哪了。不用想明天吃什么。

      但他没有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他站的位置正好是爆炸的死角。也许是他被墙挡住了。也许是运气。也许是——什么都不是,就是活着。

      他从瓦砾里爬出来。

      手撑在碎玻璃上,玻璃扎进掌心,疼。他低头看,掌心里嵌着几块碎玻璃,血从玻璃的缝隙里渗出来,把碎玻璃染红了。他拔掉一块,疼得吸了一口冷气。他没有拔第二块。

      浑身都是伤。膝盖破了,手破了,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不知道是血还是汗。嘴里都是灰。吐一口唾沫,唾沫是灰色的。

      他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

      陈默跪在废墟里。

      周围全是死人。有的被压在石头下面,只露出胳膊和腿;有的躺在空旷的地方,姿势很奇怪,不像睡着的人。睡着的姿势是放松的,这些人的姿势是僵硬的,像被人摆成那个样子的。

      他想起母亲。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最后一眼看到她,是战舰起飞的时候,她被气浪推倒了,倒在他旁边。然后他失去了意识。醒来以后,他不在这边了。

      他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爸不是不爱你。”

      他想对全世界喊:不。他不爱我。他只是把我算进了牺牲人数里。

      但他没有喊。

      他没有力气了。嗓子已经哑了,嘴巴里全是灰。他跪在那里,像一颗被种进废墟里的种子。不会发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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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的烟尘里好像走出一个女孩。

      看着应该比他小几岁。身上穿着旧世界的制式外套,但太远了,看不清楚,是幻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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