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渡月》一片海带

9、光亮 世子喜欢就

　　惦念许久的人平安归来，安榭月提起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时辰已经很晚，稍一松懈，铺天盖地的困意立即席卷而来。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看到了一道明朗的身影，在清润月色下，潇洒恣意。

　　“世子，已经卯时三刻了，该起来了。”

　　耳边传来维谷的声音，安榭月睁开眼，面前已什么都分辨不出。

　　原来是梦。

　　他应了一声，随后面不改色地收拢手中宋明风送他的月影石，心间微动。

　　每天醒来时，他都能感受到身边人均匀安稳的呼吸。

　　这声音让他心中倍感宁静，为此总要稍微再多躺一会儿才悄悄起身。

　　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够感受到宋明风睡得十分踏实，想到宋明风奔波于江湖，总会有面对刀光剑影的时候，所以无论主动防备还是为自身安全考虑，必然要练到在睡梦中也能保持警惕的程度。

　　而宋明风在他身边能够这样安心熟睡，足以见得对方对他是多么的信任。

　　每每念及此情，晨起时那种无望的感觉便会如潮水般缓缓消退。

　　可是现在身边空空荡荡，又恢复成了往日的那种冰冷。

　　安榭月心中顿时有些慌了神：“梁公子呢？”

　　若是宋明风在屋里，定然不会等维谷上前，他自己就兴冲冲地抢先跑过来了。

　　维谷怔了怔，撇着嘴角回道：“去膳房了。”

　　今天那位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前几日明明都是比世子起得晚，结果今天天不亮就把他们叫醒，说是要去膳房，喊了个人带路，还嘱咐他等世子醒来同世子说一声，免得世子着急。

　　维谷当时还心想，又不是出啥事了，虽然世子对他多有照顾，但哪至于像他一样，整天世子世子的，一时不见就问。

　　怎料不等他禀告此事，世子就先问起来了。

　　听得宋明风的所在有了着落，安榭月紧张的精神也舒缓下来，只是有些不解：“为何突然去膳房了？梁公子可有留下什么话？”

　　维谷耷拉着眼皮，一问一答：“不知，只说是让世子不必担心，他在早膳时就会回来。”

　　无事便好，安榭月轻轻点了下头，摸索着坐到床边。

　　长年累月的相处下，他清楚维谷在他下地时会转身看一眼其他人有没有备好各自负责的物件。

　　趁此间隙，安榭月急忙将月影石塞进了床榻繁复花纹间一个被挡起来的不起眼角落的小板上，而后如往常一般，起身洗漱更衣。

　　另一边来到膳房的宋明风束起衣服和长发，几缕青丝垂于脸颊，为原有的意气风发添上了一抹软意。

　　在一众没接触、甚至没见过他的掌事、厨工、仆妇杂役惊诧的目光中，宋明风怡然自得地挑选了几样新鲜时蔬，清洗一番，此刻正在聚精会神地给菜切块。

　　被他扯来的小然给大家介绍了一下他的身份，然后两眼一闭，立在了一边。

　　虽然安世子的婚事令众人唏嘘不已，却也依旧本本分分做事，在侯府中可没有人敢多嘴多舌。

　　加上论起身份，面前这位到底是世子夫人，地位摆在那里，所以更是规规矩矩的。

　　只不过出于好奇，有的一边做事一边还是忍不住偷瞄两眼。

　　这位公子身形修长，模样俊朗，最关键的是竟然会做饭，还亲自来膳房做饭，想来两人一定相处得很好。

　　宋明风忙碌着，没空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和猜测，偶尔在有需要的时候才和旁人说上两句。

　　其实昨夜哄劝安榭月睡觉以后，他根本没有睡着，听着安榭月因为他回来而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满心都是在洛宵那里得知的事情。

　　当时时间急迫，来不及多做琢磨。

　　待一切静下来，宋明风的想法就止不住了。

　　新知道的内容里，安侯爷的权势倒是在宋明风意料之中，但是有关安榭月母亲的经历，却在他意料之外，不由得让他顺着猜想许多。

　　能借着兵部尚书之女的家世上位，就算不知具体手段，也必然得是十分特别的方式才能将那位慕夫人以及她父母打动。

　　此后家室和地位都有了，为什么反而要打压岳丈呢？

　　还有慕夫人的身体，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想来安榭月所说的近两日抱恙，按时间来推测，便是因为这场婚事了？

　　震惊的事情太多，他原也没来得及往多方面细想。

　　现在既已提到这位出了名的温柔贤淑的夫人，可想而知，她在知晓自己儿子被这样安排后，得是什么心态？

　　那她对于侯府内的种种情况，对她儿子的处境又了解多少呢？

　　还有体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未听洛宵提起，莫非不是生来所带，也是事出有因？比如娘家受夫婿打压？

　　疑问就像是爆发了一样，太多太多。

　　现在来看，安侯爷当时为了让他老实本分，给他喂了毒药，其实也是想着就算他有一日知晓这些，也无能为力？

　　而由此，宋明风也想到了安榭月。

　　夫妻之间，安侯爷都能不顾情分、狠心做到那种地步，儿子会有例外吗？

　　既然能想到给他下毒，那么儿子呢？

　　虎毒不食子，猜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宋明风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有些发冷。

　　为了不惊醒安榭月，只能用力攥紧拳头。

　　别人家的父子，有的是一起在朝为官，有的是一起征战沙场，安侯爷明明也和安榭月商议正事，他会这么做吗？

　　宋明风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只能先做个假设。

　　如果真是下毒，对亲生儿子这样，他是在谋划什么？

　　那时候安榭月和他说是幼时突然失明，毫无征兆，还找了许多方法治疗。

　　这么多年，安榭月都不知道吗？

　　宋明风感觉很是难过。

　　可若是知道呢？

　　那只会更加痛苦。

　　按照洛宵说的情况，他要自己忍受这么多年，无能为力，无法反抗，就像一开始见面时感觉到他的身不由己。

　　那么那时安榭月所说的话，就是有意隐瞒了？

　　倘若真的发生这么痛苦的事情，宋明风问不出口，安榭月自然也无法言说。

　　总之还是要等一等洛宵在外调查到的确切情报，然后再做思量。

　　陷在愁绪里不是他的性情，宋明风转而琢磨着得想些趣事让安榭月更开心一些。

　　想了想，睡也睡不着，干脆起了身。

　　接下来的时光，他能为安榭月做些什么就尽力去做些什么。

　　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在山林里和师父研究的各种小菜，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是经过许多次尝试，吃起来清爽可口，别具风味。

　　等宋明风端着小菜和其他小厮一起进屋的时候，又是一副欣然明朗的姿态。

　　眼看着安榭月想要动身迎他，宋明风忙道：“我这就过来了，世子别动。”

　　他端着小菜，嬉笑着凑上前，先让安榭月闻闻味道。

　　宋明风身上沾染的厨房的烟火气息还未消散，先一步钻入安榭月的鼻腔，不知怎的，他竟觉得比那些名贵香料好闻许多。

　　想到宋明风还端着菜，安榭月连忙收回思绪，鼻尖微动，一股从未感知过的清新气息传来，很是诱人。

　　他有些惊讶地问：“这是什么菜？梁公子亲自做的吗？”

　　宋明风从他旁边坐下，将菜放在他前面：“是啊，只不过调味的东西差一些，味道可能和我之前出府休养时琢磨的有些许不同。”

　　安榭月明白他指的是在山林生活时，两人打哑谜已经非常默契了。

　　在宋明风期待的声音中，安榭月尝了一块，清脆可口，脸上顿时浮现惊喜的神色，他笑着夸赞道：“很好吃，公子的手艺绝佳。”

　　宋明风开怀一笑：“世子喜欢就好。”

　　他转过头，正巧看到那些安榭月不喜欢的绿叶菜，比之前更生气了，特地起身挪到了自己跟前，一扫而光。

　　等早上这一惊喜结束，宋明风转头又吩咐小厮，让他们去着人准备各种大小的木材、可遮阳的布料以及其他一些工具。

　　安榭月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猜测还是会与自己有关，所以劝着宋明风休息休息，不必为自己费心。

　　有时候他会觉得宋明风越为他做些什么，就越快要离开了。

　　但是宋明风不答应，如此安榭月又想着多一些回忆也好，这样在他离开以后的日子，也许能更好过一些。

　　安侯爷那边已经敲打过宋明风，所以在他说的底线之上，没功夫理会宋明风捣鼓的这些闲事，只下令说若有异常，再去找他禀报。

　　由此小厮们也不好多嘴，只能听从宋明风的安排。

　　于是乎，材料备齐以后，宋明风便在那条特别打造的小溪旁，叮叮咣咣地忙活起来。

　　有小厮读书时被声音弄得受不住，想过来让他小声，但是被安榭月拦下了。

　　午后，宋明风终于准备好了一切。

　　现在正值夏日将至之际，微风徐徐，十分舒适。

　　宋明风搭好了遮阳的简易凉棚，搬来了摇椅，准备了瓜果，将带皮的拴在水里后，动身将安榭月带了过来。

　　其他跟上来的小厮哪怕还是无法适应他们某些时刻的举动，却也忍不住默默感慨这位公子对世子的用心。

　　这么多年，虽然安榭月什么都不缺，但是亲手为他准备这些的人，真是没有。

　　安榭月被扶着躺进摇椅里，宋明风则坐在了挨着他的小椅子上。

　　眼见着几个小厮没有凑近又不得不守在一旁，宋明风招呼道：“这棚里不是还有地方，我要给世子讲故事，你们不过来是想在太阳下烤熟吗？”

　　听他的揶揄，安榭月轻笑一声，也招呼他们：“过来寻地方坐吧。”

　　此刻他们二人之间没有什么让人想避开的亲昵举动，小厮们互相看了看，还是应声走近，只不过仍稍拉开距离，一个挨一个地坐在了靠近河边的位置。

　　有两个戳着水里的果子，有两个望天，维谷和小然则静等着他能讲出什么故事。

　　宋明风自然不能提起江湖，便说成是自己休养在外时听别人给他讲的新鲜事。

　　他说得有滋有味，与讲话本的先生不相上下，除了与他时不时搭一句的安榭月，小厮们的视线也都吸引了过来。

　　如此闲适悠然的午后，安榭月觉得自己好像透过黑蒙蒙的视线，看到了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