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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徒 至于手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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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齐家群。但是可惜的是,我并不记得我的本名。
那个时候的港岛太乱,我就记得自己从出生就没有人管,听说我家以前就在尖沙咀地铁口旁边的巷口那边。
那是大龙管辖的地方,齐威手底下的一个打手,我妈原来是在地铁口卖牛杂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他搞到一起去了。
其实可能也是有迹可循的,估计是从家里翻出来的白粉就可以知道吧,太乱了,记不清。
反正后面再有印象的时候就已经被大龙抱到齐威的面前了,和我一起出现的还有其他和我一样脏兮兮的小孩。
我说的脏兮兮,是真的脏兮兮哦。身上挂着的不知道是屎和尿,头发乱糟糟的,和我有的一拼。
齐威让我们叫他齐叔,还说只要表现好他就会好好的对待我们。
我一开始是信的,后面是发现太久没有吃东西,大龙送他来之前让他吃了两大碗云吞竹升面。
一个下午还对他笑的大哥哥,往旁边一个交不出名字的小孩杯子里灌老鼠药。
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生活这种东西,从来没好讨过。都是从底层爬出来的,那么一丁点儿的光亮口,哪够那么多人挤。
要想达到齐叔的标准确实也没有那么容易,周一三五搏击二四六枪械、泰拳,反正什么都学。学完以后就拿身边的靶标一直练习,赢的人再跟饿了好几天的狼狗练习。
从我六岁到十二岁,齐叔终于看见了我。
我也发现我好像真的有点天赋,齐叔叫人带我补习,书本上的东西基本上翻过一遍书就可以理解。
所以其实读书这么好读对吗?只是我没有这个机会,所以得要做很多努力才可以够上这个资格?
我突然不喜欢读书了。
十六岁,提前混完该混的学业,齐叔叫我去四元堂学分舵怎么管账。又遇到大龙,他喝多了,嘴巴不把门:“我就说那穷鬼化学老师机灵吧,老婆被我们搞到手才肯帮忙制毒……早知道他儿子这么厉害,当时还弄他老婆干嘛。”
他被我当着分舵主的面一把□□92F给毙了,人就倒在旁边,我还能和其他人面不改色地继续打边炉,“不好意思阿叔,走火了,年纪小控制不住。”
齐威很满意我的做法,但是他太聒噪了,人老还不服输,现在还迷信什么白龙教,班会出事还以为能走以前那步和警署打哈哈,齐家宗也是一个没脑子的。
想了想我还要装到十八岁才能一起把两个人都毙了,我觉得还是太慢了。
没想到齐威却突然中枪了,看来不用我出手他也死不了多久。老人家人老惜命,当我听到他在内陆有个私生子,还给绑了回来,我都忍不住被蠢笑了。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这个正统少爷到底是什么货色。
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的第一眼就火大,他当时穿的是什么?质量看起来那么差?
不是说是齐威的种,怎么长得……哦,像他妈。手上那是什么?红绳?
我很疑惑,过往的经历让我深刻的认识到,没有钱和权你就是泥潭里一条匍匐的病狗,什么杂碎都可以来踩你一脚。
可他身上那股没被捶打过的朝气,那种活在光里的理直气壮,像根针,直直扎进我烂透了的眼窝里。
不是眼红,是刺得生疼,疼得我想把它掐灭,或者拖下来,一起烂。
不出我所料,齐威这种一辈子没有得到过爱的人根本不会明白如何爱人,眼睁睁看着他把他和叶真推得越来越远,我心里越来越快活,造成我生活如此困苦的始作俑者老年将会落在我手上,孑然一身,这种念头只是冒起就能够让我自内脏就散发出针刺般的快感。
我故意试探他,却不想他居然不按照我说的办,这确实有点脱离了我的控制,怎么会有这么愚蠢至极的人,现在还想着回到内陆参加高考。
太干净了,不把他拉下水要怎么慰问我早就贫瘠长不出任何善心的地狱,只是我还没想出什么方法,齐家宗就忍不住动手。
也不知道叶真跟齐威吹了什么风,不过人落在我手上也不错。
齐威前半生将他的命不当命,那他也要拖他儿子下水。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傻阿哲,这条路太冷了,你就陪陪哥哥我吧。
我一直伪装的良善还是成功骗过了老头,还好我早就在学校和周嘉耘搞好了关系,真当我看得上四元堂那三瓜两枣。
齐家宗被齐威收拾后帮派里的势力就慢慢向我倾斜了,或许是看大势已去,齐威难得的软下来,只求一条活路。
说来可笑的是,那样凉薄的人,到最后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亲骨肉,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才是齐威亲生的。
话到这里,甄哲是不是已经要下课了。
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现在每天替自己上课,明明知道学位证书上不会出现他的名字,还甘之如饴。
是拥有的太少了吗阿哲?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面,还是以为人生的所有道理都能够从书中找到?是在逃避吗,可怜的小少爷,但是很可惜,你现在在的世界是一群披着狼皮伪装成人的畜生呢。
小少爷,和我一起沉沦吧。
可是我没想过他现在居然还想走,齐威退位的消息反而让他又多出了很多不该有的幻想。
18岁了,还是那样天真。
软硬不吃,我只能用我自己想要并且罪孽攀升的想法让他的念头分崩离析。但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对吧。
挂在房间里的画他就应该猜到我对他是什么心思的啊。
我得偿所愿,心情比任何时候还要舒适。
没想到他的反扑比任何时候还要明显,眼底的厌恶让我看得心惊,这是怎么了,其实说起来他应该感谢我不是吗?老头子迟早要倒台的,如果我不带他离开,齐家宗那条狗也不会放过他,我让他有地方可以住,甚至还能接受这些虚无缥缈的教育,结果他恨我?真是不应该。
可是被人记挂着的感觉真好啊,恨也无所谓,这是我给我自己找的家人啊。
但是他怎么还是不开心,没办法,我只能松松手上的绳子。
还好,我手上还有把柄,阿哲,我一提到叶真,他果然就平复了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底呼出一口气,只要还有东西能够牵绊住他就行。
但是我没有想过叶真那个女人居然敢自己掐断这条线。
她死了。他也差点跟着碎了。看到他泡在浴缸血水里的样子,我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到了。
浴缸里的水红得……红得扎眼。
我脑子里“嗡”一声,什么都空了,只剩下当年庙街后巷那条总漂着垃圾的臭水沟,在眼前晃。
为什么?我给了他能给的一切,他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我实在太害怕失去他,只能像个疯子一样在他耳边乞求:“别丢下我。”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我这么怕。
怕他了,怕我又回到那条只有我一个人的阴沟里。不行,他得活着,哪怕行尸走肉,也得在我身边。
原来这些年,他已经在我心里留下的痕迹那么重了吗?那他就更不能离开我的身边了,可是我要什么手段才能留下他。
为什么阿哲不是女生呢?如果他是女的,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结婚,有个小孩能够拴住他吗?他肯定会好好爱他的吧,学习当个好爸爸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为什么他偏偏不是呢?
我困不住他,就只能走老路,都说红绳拴姻缘,保平安。我不管,我只要拴住他。拴住他的命,拴住他这个人。
一条旧了,就换条新的。断了,就再接上。我要用这些绳子,一年年,在我们的手腕上刻下同样的印记,绑到死,绑到烂,,绑到皮肉和绳子长成一体,分不清哪是束缚,哪是骨血。
是不是只要我换得够勤,缠得够紧,就能把他和这个世界所有的连线都绞断,最后只剩我手里这一根,牵着他,也挂着我。
其实我想要的也不多,名声和金钱不用钻研就已经盆满钵满,就算没有齐威我也可以拥有,可是我怎么发现我想求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像是某种可笑的仪式,我这么试图绑住他和我的联系,他却一点也不在意。
我开始感到一种冰凉的恐惧,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他在意的东西了吗?还是只是因为单纯活在我的身边让他没有什么在意的了吗?
林望夏的出现是个意外。他看到那女孩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让我很不舒服。那是一种看到同类,或者看到“可能性的自己”的眼神。我警告他,教训他,在他身上留下我的痕迹,直到他涣散的瞳孔里只映出我的影子。
我心里知道,阿哲,你是我的。
任何一点多余的关注,都不该有。
他开始提出来要管福临门,我知道,他是想找点事做,抓住一点“自己还在活着”的实感。
但是我却并不开心,为什么是在遇到林望夏后,才激发出他那么一点对生活的向往。
我由着他,也知道背地里别人对他说的闲话,暗中替他扫清障碍。
看他认真学管理,笨拙地试图掌控一点什么,我心里那点暴戾会奇异地平复一些。
至于手腕上的伤疤,我会用更粗的红绳盖住。他说“遮不住”,我说“那就每年换一条,换到你手上挂不下”。
现在,他睡在我身边。窗外的烟花映着他安静的侧脸,不再有十七八岁的朝气,只有长久的倦怠和顺从。偶尔,他会看着某个地方出神,我知道,他又在想他想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夏天。
没关系,想吧。那些记忆会越来越淡,就像他腕上旧红绳的颜色。
而新的绳子,我会一条一条给他戴上。这辈子,下辈子,只要我在,他就别想离开。
阿哲,千万别问我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睡吧。天快亮了。
哥哥的世界里,早就只剩下你了。
你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