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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齐家是一座 ...

  •   后来,阿哲总想起那个浮光晃眼的下午。港岛湿热的、裹着咸腥气的风蛮横地灌进车窗,枪管冷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硌得后腰生疼。

      那时他不知,跨过那扇铜铸大门,便等于签下了卖给齐家群一生的契。

      要说四元堂的那位齐威,确实也是名震港湾的响当当的人物。

      一个浮湘来的码货仔,坐着渔船偷渡来的,硬生生从湾仔打拼下来,开赌场,收小弟,破龙寨,合四堂。

      如今,就连警署都要退避三舍的人物里,没人能不提到齐威的名号。

      偏偏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么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在一次尖沙咀的火拼中被人伤害到了命门。

      四元堂无后,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上面再收收手,往后就翻不出什么水花了。

      齐威不信命,往南海女姝庙捐了好大一座玉女观音。住持提点他“生无绝径,往生一路”。

      他就往手底下的四个分堂主收小孩,说是培养接班人。

      既然是接班人,偶尔带出去见世面,胆量不够的自然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这个时候再去接另一个小孩来养着就行。

      齐叔是笑着说的,手底下的人不敢不送,要是不想送的,齐叔自然也是好说话的。

      一起归家也不是不可以,他人最是和善对不对。

      只是归的哪个家不管,终归是让人一家团圆的。

      说的好像是东舵的蟒标,媳妇哭着不想把小孩送过去,当晚东舵分堂主就换人了。一家九口,鲜血渐满屋子,有些尸块还得在公海里才打捞的回来。

      晚些年的时候,再打打杀杀也就没意思了,齐威搞到一串珊瑚红的玛瑙佛珠,成天挂在胸口,从手中溜出些蝇头小利交给手底下人逛逛,人常居缅泰,拜倒在白龙教下面,认了白龙做干爹,白龙替他做了圣洗,又说他命里有子,能替他挡生死劫。

      当年四月,他在湄公河被敌家追杀,右胸膛子弹穿过。人被送到仁爱的时候呼吸机已经架上。

      真应了白龙给他圣洗时抽到的那句箴言:

      生生死死,命不由己。华生浮梦,罪孽天地自判。

      甄哲到港岛的时候,是一个浮华到恍惚似泡影的下午。

      他和母亲被人从浮湘架着上了飞机,落地后又用枪抵着后腰胁迫着上车。嘴里却一口一个小少爷叫的恭敬。

      甄哲穿着的还是市十五中的校服,就连书包都来不及背,被人从学校砸晕搬回家,到家里那个下面是珍珠店楼上是自己和母亲住宅的地方时商铺门已经被翻得稀烂,妈妈惊恐地坐在地上,落下的泪大滴大滴的打在地上,竟然比散落在地上的珍珠手串些还要大。

      为首的黑衣男恭敬的接通电话,用港岛话说着:“已经找到。”

      还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拉扯着到了港岛。

      叶真已经难支撑自己的行为,全倚靠着甄哲两手牢牢拖着她。寄在腕上的红绳褪去了颜色,是奶奶给他系上的结。

      甄爸海难走了以后,叶真也老了好多,所幸浮湘的人都是爱他的人,奶奶因此更偏颇他们这对失去父亲的母子,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想到他们,每到月底重要考试或者全市联考的大日子,都会转好几班的公交车到市里给乖孙孙系上从家祠求来的红绳。

      堂叔大伯也几次三番上门,让叶真不要担心上学的费用,居家托举,总会让阿哲有书上。

      阿哲在爱意与善意中长大,就等着六月份的到来,高考,大学,工作,成家。

      未来如花般的璀璨,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

      所以即便这般的被人胁迫,甄哲也找不出自己家里有过丝毫做的不对的地方没有,一心顾着母亲,未经世事的心悄悄颤了起来。

      齐家是个顶级奢华的地方,原住宅是个法国佬的洋楼,四进四出的构造,玻璃窗用的是五彩斑斓的南洋玻璃,地面瓷砖铺就的又带着南法风情。

      人刚刚走进大厅,就被悬在左右扶梯中的巨大水墨画镇住步伐。

      是一副摊开的悬挂着的山间猛虎,唯有眼睛上了颜色,隔着氤氲的墨气,森森然地俯瞰下来,透着嗜血的杀机。

      木质扶梯向两次半圆的延伸,一个穿着驼色马甲西装的青年从楼梯上缓缓下来。

      半耷拉着的眼自上而下的扫过甄哲和叶真。

      从略长又反射太眼光的发丝,再到紧紧抿起的薄唇,接着是迎风吹起的洗到变形的蓝白校服,细软的肉在光影下透着蜜色,从上到下,由里及外,看的认真。

      甄哲自然感受到这带着玩味又坦荡的目光,而他怀里的叶真,已吓得轻轻颤动。

      阿哲将叶真搂得更紧,既是支撑,也是安抚。

      “小少爷,请吧。”

      齐家群开口的第一句,也是第一个照面。

      “齐叔在楼上等着呢。”

      有了齐家群的这句话,周围那种如胶状的密切监视的视线才算彻底消失不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菲佣领着甄哲和叶真一路上楼,来到三楼的房间。

      此刻,齐家群已站在楼下主位,而甄哲身在楼上。位置对调,甄哲这才有胆量悄悄睨去。

      不同于他的秀气,齐家群的情绪都藏在无边眼眶中,身量比他高,气味也透漏着危险。

      偷看被抓包,齐家群站在原地不动,嘴角倒是挂起好玩的笑。

      直到迈出长腿,在一声又一声恭敬的少爷里面走出齐家主宅。

      齐威已经被从医院转移回齐宅。

      伤的是右胸膛,再加上远距离的扫射位置有了偏差,其实伤的并不重,只是弹壳恰好卡在两个缠连血管的中间,并不好取,日后也只能静养,不能再四处奔波。

      白龙王给他的指示,叫他好生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福祸相依,相生相伴,就差明说要从一个毛头小子那借些运气。

      齐威想到这一层,再怎么不甘心也只好压住气焰,眯着眼,不说好也不说坏。

      这样凝重的、审查的目光已经是甄哲今天第二次体验到。

      倒是叶真已经坚持不住,刚刚对上齐威视线,人已经昏倒在甄哲怀里。

      顾不上理解,甄哲急喊道:“还看什么,快叫医生啊!”这一声失却分寸的急喊,让齐威眯着的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也让齐威终于有一种面前这个斯文到有些瘦削的儿子是自己崽的感觉,接通内线,家庭医生从侧院飞速赶来。

      甄哲和叶真被齐威安排在三楼,只有齐威能待的三楼,地位不言而喻。

      齐家群和齐家宗被喊回来时对了视线,他们两人水火不容,从一批又一批的小孩里存活到现在,早就走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眼镜蛇和响尾,说不出哪个更毒。

      “看来,正主回来了。”齐家宗晃着杯中红酒,色泽比血更醇厚,他笑问,“我们这些鸠占鹊巢的,是不是该识相点?”

      齐家群心中自有算盘。他既没提自己早已见过甄哲,也不接齐家宗的话茬。

      这晚在饭桌上,甄哲被迫着从叶真嘴里知道全部的真相。

      他不叫甄哲,甄龙是齐威早年的一个小弟,那个时候齐家堂刚刚建起来,搭线内地的大佬一起做生意,在浮湘的时候和叶真有了露水情缘,后面遇到稽查,甄龙没来得及上船,或许是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他就留在浮湘不走了。

      大哥的女人也就是他的女人,他继承了大哥的女人,也继承了大哥的儿子。

      “假龙攀凤,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齐威不屑的勾着嘴角,在叶真打着颤的说出甄龙因为海难逝世后点评。

      甄哲垂在桌下的手握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即便知道了所谓“原委”,可甄龙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那些实实在在背了他十几年的疼爱,此刻却像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不会允许有人这么说自己的父亲,哪怕是自己的生父。

      更何况甄龙那个时候本可以不要出现在那艘船上。

      是渔民说暴雨后的深海母蚌有机会冲上河床,他要给叶真找到一颗最亮的做周年礼物,又想多捞几颗给甄哲换做补习班的费用。

      但这场晚餐并没有甄哲说话的机会。

      他是齐威唯一的儿子,却不姓齐,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表达对这段龌龊的情史不满,亦或是对自己孩子喊了别人十几年爹的恶寒。

      齐威也不愿意让他接着姓甄,名字也不动,只是简单的用一个阿哲代替。

      姓齐的两个,却不是他的亲儿子。

      全程沉默着吃完菜,再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齐家这座装潢华美的坟墓,埋葬着许多看不见的灵魂。

      而叶真,从头到尾得不到上桌的机会,她被默许是齐威的附属品,只配站在一旁为齐威布菜。

      视线甚至不敢和他这个儿子有交汇。

      阿哲意识到,他是这个家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少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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