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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可否许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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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珏儿那个浑小子嘴里没个门,回头我让他给你赔礼!姑娘家孤身回江南成什么话,传出去,外人还以为相府容不下一个表小姐。”
“大舅母误会了。”
荷香乌发柔顺,神情恭切。
她说:“不是府里容不下荷香,是荷香想家了。娘亲的坟茔在扬州,六年无人祭扫。我常梦见,娘亲站在运河边朝北望,望穿了眼。这么多年已过,总该回去,给娘亲磕个头。”
说着,荷香又转向老太太,膝行两步,将脸颊轻轻贴在老太太膝上。
这个动作,是荷香十岁刚到相府时,头一回见老太太做的。
那时,小小的一个粉团儿,也是这样,把脸贴在老太太膝上,怯生生地叫了声——
“祖母。”
“祖母,孙女今年十六了。娘亲当年也是十六岁嫁给父亲的。她生前常说,江南的春天比上京长,花也开得比上京自在。孙女想替娘亲回江南看一眼春花。”
荷香亲昵道:“只是看完了花,孙女还回来!孙女还想在祖母跟前尽孝,侍奉祖母到百岁千岁。只是……求祖母恩准孙女回去养一养身子,等养好了身子就回来,哪儿也不去,就在玲珑阁里陪着祖母。”
老太太静默在原地,烛台上的蜡泪一滴、一滴,堆成小丘。
薛玉宜站在母亲身后,哑然见荷香跪在地上的纤细身躯。
跪了这半天,淡青裙摆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好似一朵春雨如油般润湿、还倔强伶仃的花骨朵。
她方才那句不委屈,明明就是在说自己哪儿都委屈!
可荷香说得那样坦荡,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母亲开尊口拦住这个表妹,她却一句句顶回去。
薛玉宜头一回觉得这个妹妹如此陌生。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想回扬州养病?”
“是。孙女只是回去养病。等身子好了,还回来侍奉祖母。”荷香答道。
“扬州老宅还有人吗?”
老太太表面上,隐隐有了要松口的模样。
“回禀老夫人。夫人当年的陪房还在管着旧宅子。前年她托人捎信来,说宅子拾掇得很齐整,院子里的枇杷树年年挂果,只等着小主子回去看看呢。”
莲心紧跟着跪下来,认真道。
老太太转了转腕上的松玉佛珠:“你一个姑娘家,路上总要有人照应。从京城到扬州水路上千里……”
“孙女可以托镖局护送。更何况,父亲在扬州码头也有熟人,到了扬州便有人接应。”
老太太看着贴在膝上那张小小嫩嫩的脸。
这孩子,从十岁养到现在,从没有开口求过任何事。
衣裳给什么穿什么,住在最偏的院子也不抱怨。
就是还了薛姓,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也从来不说。
今日跪在这里说这番话,大约是把六年的份都攒齐了。
方才,大房的顽劣小子骂她寄人篱下,她嘴上说不委屈,心里终究是记住了。
这府里,终究是没给荷香一个家。
“去是可以去。”老太太终于发了话,“但不是现在。选秀在即,各府都在走动,你这时候走,外头难免有闲话。等选秀的风头过了,祖母替你安排一条稳当的船,让你风风光光地回扬州。你看可好?”
荷香垂眼。
如今,已然进了一步,再奢望向前,便是得寸进尺。
思及此,她将脸在老太太膝上蹭了蹭,点点头,嘴边抿开一个甜笑。
“孙女听祖母的。等到那时候,孙女一定把身子养得结结实实的,早些回来侍奉祖母。”
老太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起来吧。地上凉,你身子本就不好,别跪坏了膝盖。”
荷香又磕了个头,才站起身来。
大太太的脸色说不出是松、还是紧。
今天这事传出去,满府的人都会知道五姑娘想回扬州。
薛玉宜走过来,揉捏几下荷香的手,便立刻扶着宝琴的手走了。
回到玲珑阁已是亥时。
莲心扶荷香坐下,声音忍不住发抖:“姑娘,您吓死奴婢了!奴还以为,老夫人会发火呢。您怎的就这样,冷不丁儿跪下了?”
姑娘分明在寺里还好好的,哪里就病成那样了。
荷香轻轻弯了弯唇角。
这一跪,虽情急,但并非一时冲动。
这么多年,她早就算准了祖母这吃软不吃硬的脾气。
更何况,祖母刚训斥过薛珏,满屋子人都觉得她理亏。
荷香越是退让,老太太就越要给她一个说法。
她原本就没指望老太太当场应允。
至少从今天起,相府里不会有人再拿回江南的事来编排她。
……
从普度寺回宫的路上,太后銮驾在前,邬晏策马随行在侧,辘辘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尘土。
二人隔着一道纱帘,各自无话。
太后径直回了慈宁宫,临走前,只撂下一句:“你父皇今日在御书房。朝中那几件搁置的折子,你心里有数。”
邬晏恭声应是,目送仪仗远去,才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在东六宫之侧,殿宇陈设简素。
大临的江山是邬君雪一手打下来的。
开国之际,四方边患未平,朝中世家盘根错节。
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名义上的养子邬晏。
内侍在门口通传,邬晏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
御案后头坐着一个男人。
玄色暗纹,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喉结,袖口收束,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
他正低头看折子,闻声,满殿烛火都暗了一暗。
邬君雪。
大临的开国君主。
十三岁从军,十七岁领兵,二十岁平定北境,二十六岁攻破前朝旧都,十年间横扫六合。
朝中贵女和莽民皆言,历朝帝王若论容貌气度,无人能出邬君雪其右。
可没人敢当面多看他一眼。
他是先帝的嫡长子,从出生起就被当作储君培养。
可他不屑坐等皇位落到自己头上,偏要从军,偏要打仗。
十年前天下大乱,先帝困守京城,是他率五千骑兵在风雪夜突袭敌营,一把火烧了敌军粮草。
二十岁那年,已是北境统帅,麾下将士唤他——
阎王刀。
“儿臣参见父皇。”
邬君雪放松向后,问:“普度寺静修一日,可有长进?”
“回父皇,寺中清静,儿臣抄了两卷经文,略有体悟。”
邬君雪搁下朱笔,懒得多问。
密报早在太子走进这间御书房之前,就已经送到了案头。
“你皇祖母今日也去了。”
“是。儿臣与皇祖母在寺中偶遇。”
“偶遇,”邬君雪回眸,“薛家的姑娘也是偶遇?”
邬晏抿唇:“薛家大小姐与儿臣确有旧识。今日在寺中偶遇,不过寒暄了几句。”
“薛相的女儿。你想娶她?”
“薛家是望族。若能与薛家结亲,于朝局有益。”邬晏答。
邬君雪不置可否,起身走到这位养子面前。
他是习武之人,身姿笔挺如松,即便穿着常服也掩不住那肃杀之气。
“你皇祖母正在张罗选秀。秀女名册,朕已经看过了。满朝文武家的女儿都在上头,薛相的嫡长女也在。朕若将薛相的女儿指给你,等于从选秀名册上划掉一个相府的人。你觉得你皇祖母会答应?”
邬晏抬起头。
邬君雪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秀女名册。
“选秀是太后的意思,朕懒得管。朕要的只是朝局安稳。但……薛相的嫡长女你娶不得。”
他翻开名册:“换一个。”
邬晏跪在地上:“儿臣与薛大小姐相识三年——”
“朕没有问你认识谁。”
邬晏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在父皇面前,任何情感的筹码都不值一提。
邬君雪重权势,弃儿女情长,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自己。
邬晏跪在那里。
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到东宫不久,先帝还在世邬君雪从北境军中回来赴宴,甲胄未卸,满身风尘。
他端端正正地行礼,邬君雪看了他一眼,然后便直接越过他,走向了先帝。
那是唯一一次对方正眼看他。
后来先帝驾崩,邬君雪登基,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毕竟,他出生宗室,若真要轮年龄行辈,两人合该以兄弟相称才是。
可事实上,在这东宫里待了这么多年。
邬晏最是清楚:父皇不打压他,是因为不屑。
在邬君雪眼里,他连对手都算不上。
可作为东宫太子,他不能永远不算!
薛玉宜是一步棋。
娶了她,相府便站在他身后,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也会倒向东宫。
邬君雪放下名册,开口道:“薛家不止一个姑娘在名册上。嫡长女之外,还有个表姑娘。你若要娶薛家女,便只能是她。”
邬晏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当然知道荷香更合适。
可她的好拿捏,也是她的致命伤。
无权无势的太子妃,在东宫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更何况,昨日杏花树下,她眼里,没有他。
荷香,该唤他姐夫才是。
虽然这么想,邬晏心中还是莫名有些不舒服。
“儿臣的婚事,全凭父皇和皇祖母做主。”他叩首下去,仍想争论,“只是薛大小姐与儿臣相识在先,情分非旁人可比。若要娶薛家女,儿臣只愿娶薛玉宜!”
“……”
“你倒是个长情的。”邬君雪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下去吧。”
男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帝主在上,君心难测。
邬晏叩首,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时,暮色正从宫墙那头压过来。
他站在廊下,初春的风拂过面颊,凉浸浸的。
邬晏伸手触上脸颊,那里已是湿漉漉一片。
奇怪……
明明有机会娶上薛玉宜,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后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