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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后 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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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吹灭,主仆二人静卧厢房。
可莫名的念头,从方才起,就伏在薛玉宜心底。
此时此刻,它已扎根入骨,可薛玉宜,没法子。
谁叫这普度寺是皇家寺院,香火太盛,熏得每一桩心事,都藏不住。
大殿里的佛坐看人世,不言、不语、不嗔、不妄。
可跪在蒲团上的人,各有各的所求,各有各的执念,檀香缭绕升起的烟裹挟住每一张脸。
面容在香火中模糊,人影幢幢,看不真切。
欲念代替了五官。
贪,嗔,痴,怨憎会,恨别离。
她,也是跪在蒲团上的那一个。
……
次日清晨,荷香醒得很早。
厢房外,杏花落了一宿,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
荷香坐在妆台前梳头,篦子梳过发尾时打了结,她一边慢慢解开,一边想着昨日的事。
莲心从外头端了热水进来,放下铜盆,凑到耳边,说:“姑娘,奴婢方才去厨房要热水,瞧见宝琴姐姐,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大姐姐,骂她了?”
“倒不像。宝琴跟奴婢诉苦,说大小姐一整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天快亮了才合眼。昨晚上,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搁在枕头底下,硌得慌,也不肯拿出来。今早起来,又自己插回鬓边了。”
荷香把篦子搁在妆台上。
那支步摇是邬晏去年上元节送的。
薛玉宜戴了小半年,走到哪儿,都要特意理一理发丝,让珠子晃一晃。
如今倒是舍不得扔,又看着心烦。
“去把那件淡青对襟衫子找出来。今日寺里可能不太平,穿规矩些好。”
莲心应声去翻箱子。
荷香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想了想,又从妆奁里拣了一支素银钗。
前世,太后驾临普度寺是在哪天,她已记不清具体日子了。
但那天之后,她的命就拐了个弯。
若这一世,也有这一出,合该在今日
“姑娘,衣裳找出来了。”
“不急。”荷香站起来,“先去后山禅院瞧瞧大姐姐吧。”
后山禅院里,薛玉宜坐在铜镜前,穿了件家常的藕色衫子。
脂粉未施,眼底下两痕青影被太阳一照,些许疲惫。
“小姐昨夜没歇好,今儿个又起这么早。”宝琴小声嘟囔,“要不奴婢去回了五姑娘,说小姐还没起——”
“不必,”薛玉宜将写好的信件递给旁边的家仆,说,“让她进来,我有话问她。”
荷香进来时,薛玉宜正从宝琴手里接过茶盏。
她挑眉望向荷香。
淡青衫子,素银钗,通身上下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身打扮比昨日那身黛粉素净多了,也稳妥多了。
可她看着,却觉得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气,又顶了上来。
昨日的黛粉是给谁看的。
今日换回素净又是给谁看的?
“妹妹昨晚歇得好吗。”薛玉宜抿了口茶,语气平平。
“换了地方,自然有些睡不踏实。”荷香在她对面坐下,“大姐姐也是,眼下有青影了。”
薛玉宜没接这个话茬。
她放下茶盏,挥手让宝琴退下。
禅房里只剩姐妹二人,窗外杏花还在簌簌地落,偶尔夹着几声晨鸟清鸣。
薛玉宜开口:“表妹妹……昨日殿下在偏院,跟你说了什么?”
荷香一五一十答:“殿下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屋子里闷,便出去走了走。”
“就这些?”
“殿下还说山路不好走,让我以后别一个人走那么远。”
荷香一点谎也没撒。
平心而论,她只是太子未来的妻妹罢了。
前世,终究是过去。
听完,薛玉宜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垂眸,又问:“荷香妹妹,你说,太子待我如何?”
荷香哑然,乌黑的眼瞪圆了些。
她忽然觉得,薛玉宜和自己,都可怜。
她们都是被困在情局里的人,明明知道答案,偏生不死心,还要问一遍旁人。
“殿下待姐姐自然是好的。”荷香轻声说,“姐姐与殿下相识三年,这情分旁人可比不了。”
薛玉宜听了这话,唇角弯了弯。
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里多少是安慰,可,还是愿意听。
这位嫡长姑娘,需要有人告诉她,那三年,并非一厢情愿。
“那妹妹觉得,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荷香沉默了一息。
这个问题前世从没有人问过她。
嫁给邬晏之前。
人人都说太子冷面冷心,是朝堂上最难缠的主儿。
嫁给他之后,她发现那些人说得都对!
只是不全对。
他不光对朝臣冷,对谁都冷。
在东宫里,恨死了她这个阻拦他与姐姐的表小姐。
所以,用零零碎碎的恩惠来填补良心的窟窿。
却从不关心,她能否在东宫活下去。
“殿下,”荷香垂下眼帘,“是个好人,亦或是坏人?荷香都不清楚。”
薛玉宜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会打马虎眼。”
“大姐姐,”荷香在离去时,还是开了口,“今日寺里若有什么事,姐姐……打算怎么应对?”
“能有什么事?”薛玉宜理了理袖口,“我是相府嫡长女,来寺里祈福,名正言顺。
“那殿下也在这里呢?”
薛玉宜手指一顿,说,“殿下在这里,自然也是来进香的。殿下与相府的关系,满朝皆知。妹妹不必担心这些。”
她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只觉眼前的少女杞人忧天。
“倒是妹妹你,若真有什么事,在太后面前切莫多说一个字。一切有姐姐在。”
荷香温顺点点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后的厉害。
……
饭过午后,金灿的阳光洒满了山岩。
薛玉宜枕着脑袋,半昏半醒地瞧着小丫头片子们整理待会儿要回府的东西。
宝琴却突然闯进门来,脸色煞白:“小姐!不好了,太后娘娘来了!”
薛玉宜手里的茶盏晃了一晃,茶水泼出来,飞溅在袖口上。
藕色衫子洇开一团深色水痕,宝琴慌忙上前要替她擦,薛玉宜却抬手止住了。
她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磕出一声脆响。
“慌什么!”薛玉宜站起来,“太后驾临是福气,替我更衣。”
宝琴连忙应声。
薛玉宜走到铜镜前,仔细理了理步摇,又拉平了衣襟上的褶皱,动作不疾不徐。
可宝琴连给换了两身衣裳,她都不满意。
最后,还是穿了初见太子时的藕荷色织金褙子。
与此同时,前山已经翻了天。
方丈领着阖寺僧众跪了一地,禁卫十步一岗将前后山封得严严实实。
太后今日是微服来上香的,只带了掌事宫女和禁卫统领。
她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踏进大雄宝殿,上了三炷香,合十默祷。
殿外跪了一地的僧众,鸦雀无声,唯见见铜铃在檐角叮叮当当。
半晌后,太后走出大雄宝殿,往西偏院的茶室去歇息。
随行的禁卫统领早已将寺院上下的人员册子呈了上来,贴在太后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太子也在此处?”
“回太后,太子殿下昨日来此静修。随从只有两名亲卫和一个侍卫。”
太后敏锐眯起眼。
静修?
她停住步子,不由思考。
却蓦然听见,不远处,两个洒扫的小沙弥躲在廊柱后头,低声细语。
“……薛家的马车还在后山停着呢。昨儿来的,大小姐和表小姐都来了。”
“太子殿下昨日也来了,这也太巧了吧。”
太后侧过身子,点点头。
身边的掌事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将那两个小沙弥唤了过来。
小沙弥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薛家?”
“回、回禀太后,是宰相薛家的女眷。大小姐和表小姐,昨日来寺里进香,在后山禅院歇了一夜。”
宰相薛家的嫡长女,她记得。
从前,太子也在她跟前透过,要娶薛家女的意思。
至于那位表小姐,太后一时对不上号。
只隐约记得,薛家有个江南来的外姓姑娘。
可太子静修和薛家女眷的进香,偏生撞在同一天、同一座寺。
太后活了这么大岁数,不信巧合。
“去后山。”太后扶了宫女的手,道,“哀家也好些年没见过薛家的姑娘了。”
……
太后在禅房中用了半盏茶,两位姑娘便到了。
薛玉宜今日华贵无双,藕荷色织金褙子衬得她明艳大方,通身上下是世家嫡长女的气度。
荷香站在她身后半步,安静得几乎不起眼。
可太后偏生多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站得规规矩矩,眉眼低垂,看上去温驯乖巧,却不怯。
“哀家听说你们昨日就来寺里进香了。”太后语气悠然清闲,“你祖母身子可好?”
薛玉宜恭声答道:“祖母近来身子硬朗,只是春日乍暖还寒,不便出门,特命我来替她在佛前点一盏长明灯。”
太后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寺中起居。
薛玉宜一一回了,语气端方,姿态从容。
太后颔首,注意力落向荷香,问:“相府的表姑娘,倒是面生。哀家听说,你是江南来的?”
荷香行礼回话:“回太后,臣女祖籍扬州,六年前来京中投奔舅父。”
太后端详了荷香片刻。
这姑娘生得一双好眼睛。
乌溜溜的,卧蚕弯弯,看人时,目光又清又正。
在她跟前,多少世家闺秀都恨不得把一身的机灵劲儿全抖出来。
这位表小姐,却像是根本不在意她这个太后的看法。
太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了薛玉宜几句闲话。
今日,在寺中撞见太子,又碰见薛家的女眷,绝不是巧合。
邬晏是她名义上的孙儿,亦是大临的储君。
可他不是邬君雪的亲生骨肉。
当年先帝子嗣单薄,从旁支宗室里抱养了邬晏,立为皇太孙。
彼时邬君雪尚未登基,这件事便由先帝一手办了。
后来邬君雪开国称帝,江山是他一手打下来的,太子的名分却是先帝定下的。
邬君雪虽不提废立之事,可他也从不掩饰对这个养子的冷淡。
因而,朝中不少有人私下议论——
陛下正当盛年,后宫虽空,焉知日后不会诞下亲子?
到那时候,这储君之位还能不能安稳,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