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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仙子 普度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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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度寺之行定在三月十六。
荷香前一晚便打定主意。
横竖推不掉,不如大大方方地去,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进了普度寺。
天还没亮透,莲心便捧了几件衣裳出来,搁在床沿上让她挑。
荷香一一看过,停在最后一件。
“那件新做的云锦。”她说。
莲心依言取出来,抖开。
这是祖母一月前赏的锦料裁的。
黛粉底子、料子极软,映出薄薄霞光。外罩一件雪白纱衫,领口绣着细碎的梨花瓣。
腰间束一条银粉宫绦,垂着两个小小的玉环,一走便叮咚轻响。
莲心正要替她穿,荷香却按住手。
“里面再加一套。”
“什么?”
荷香起身走到衣箱前,翻到最底层,摸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裤。
那是她海棠宴上吩咐置办的衣物。
用素绢缝的,染了最不起眼的蟹壳青。上衫是窄袖短襦,下头是一条合裆收口的裈,腰间缀着双带,可以牢牢系紧,走跑蹲跳都不碍事。
可左看右看,和那黛粉仙裳,都是半点儿搭不上边的。
莲心有些迟疑:“姑娘,这裤子……”
“穿在里头,谁也瞧不见。”
荷香将那条裈抖开,自己先套上了。
裤管宽松,在脚踝处收拢,束进罗袜里,半点痕迹不露。
然后才让莲心替她穿那套黛粉衣裙,一层一层,从头到尾遮得严严实实。
镜中人肤白如雪,乌发间簪一支羊脂玉钗。
黛粉色衬得她眉眼鲜嫩,像枝头刚绽的花苞,乖巧温驯,看不出半点异样。
“姑娘可真好看。”莲心喃喃道。
这番打扮,赴宴使得,赶路也使得。
“走吧。”
东边天上刚泛鱼肚白,相府门内已停着青帷马车。
薛玉宜比荷香早到,站在车前整理披帛,闻声回头,目光在荷香身上打转。
“妹妹,今日打扮得这样好看,”薛玉宜迎上来拉住她的手,一如既往的温婉,“我差点没认出来。”
荷香依言笑道:“大姐姐,可莫要说些让我害羞的话。原本身子还没好利索,只是想着,今日要陪姐姐去皇家佛寺进香,穿得太素净,怕不妥当。”
薛玉宜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怎么会不妥当?相府的女儿家,就该常这样打扮。走吧。”
马车辘辘驶出西城门,沿官道往普度寺去。
到山门前时,日头已升高了许多,照得寺门前古木参天,苍翠欲滴。
知客僧早早在阶下候着,合十行礼,引着薛家主仆一行穿过大雄宝殿,往西侧偏院去。
薛玉宜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藏不住眼角眉梢的期待。
宝琴落后,捧着个沉甸甸的锦盒。
“妹妹,”薛玉宜回头柔声道,“你先随师父们去偏院歇着。后山禅院清静,我先去替祖母上炷香。等安置妥当了,再让人来请你过去说话。”
荷香心里明镜似的。
等安置妥当,太子便已进了禅院,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越晚过去越好。
“姐姐只管去忙,不必管我。”
西偏院专供女眷歇息,几间禅房掩在竹林后,阶下青苔茸茸,一株老杏树正开到最盛,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
“薛小姐,”知客僧推开东首一间禅房的门,“这间是给您备的,茶水已送来了。”
荷香道了谢,正要跨进去,忽而听见一阵脚步声从竹林那头传来。
她抬起头。
竹影里转出一个人来。
暗龙胆紫配云纹直裰,腰束玉带,一双眼尾上挑的凤目,什么都不屑于放在心上。
眉骨削削,轮廓分明而不粗犷,倒有几分异域的艳色。
他往杏花树下一站,满树粉白忽然成了虚化的背景。
这便是薛玉宜的心上人,太子邬晏。
荷香在阶前屈膝行礼:“殿下万福。”
邬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三月杏花正盛,荷香站在漫天飞舞的花瓣里,裙摆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
那身黛粉裙装衬得她像一株刚舒展开的花苞,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眼睛又黑又亮,卧蚕弯弯,瞳仁里映着杏花与熹微,深山溪水,落花于其中,不外如是。
邬晏没有立刻叫起。
而是遥遥望着阶下屈膝的少女。
他见过薛家的表姑娘许多次。
相府年节的家宴、宫中大宴,以及薛玉宜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可今日,站在杏花影里,黛粉裙裾被风吹起,邬晏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扯紧了心口。
说不清、道不明。
生来,仿佛就是这般,近乎疼痛的熟悉感。
少女穿着这样鲜嫩的衣衫,站在花树下,朝他行礼,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黑亮的深情眼望着他。
只是梦里的她,眼睛里似乎有泪,不像此刻这般平静无波。
“五妹妹不必多礼。”邬晏说。
荷香起身,垂着眼帘没有看他。
邬晏的目光却还留在她身上,说:“五妹妹,今日这一身,很衬你。”
这话说出口,连身后的侍卫都怔了一下。
太子并非沉溺女色之人,除了早逝的生母,倒从没有人被他夸赞过穿戴。
可方才,那语气,无外乎脱口而出,没经过任何掂量与权衡。
荷香却当他在客套:“殿下过誉。臣女不过是随大姐姐来上香,不敢得此谬赞。”
又是这般,胆怯、温顺。
邬晏唇角那点弧度滞住,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她每次见他,都像在背书——
殿下万福,不敢与大姐姐相比,臣女告退。
字字句句,恭顺周全,每个字都在把他往薛玉宜那边推。
……
荷香望着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方才缓缓松下神色。
少女走进禅房,在床沿坐下,伸手按了按腰间。
外头的裙裳依旧平整光鲜,底下的束口裈纹丝不乱,宫绦勒住的腰身细细一捻,裙摆一遮,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穿最鲜亮的衣裙,扮最乖巧的表小姐,然后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把裙子一撩,撒腿就跑。
另一头,邬晏独自行过青石长廊。
杏花树下那个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今日本就该直接去寻薛玉宜。
相府的支持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不能因选秀的风声与谢家的催婚功亏一篑。
可一进寺门,脚步便自己拐向了西侧偏院。
他在石阶上站定,抬头望了眼掩在苍松间的后山禅院飞檐。
薛玉宜还在等他。
邬晏理了理袖口,迈步而上,却在路过廊下时,对身侧一个年轻侍卫吩咐。
“西偏院那位五姑娘,替本宫看着些。”
那侍卫抱拳应是,退入廊柱的阴影里
后山禅院中,薛玉宜已等了许久。
见邬晏推门进来,连忙起身,面上又是欣喜,又是委屈:“殿下万福。殿下为何才来?臣女还以为……”
“路上耽搁了。”邬晏在她对面落座,语气如常的淡,“选秀的风声,相府打算怎么应对?”
薛玉宜一愣,委屈更浓了几分,咬着唇道:“母亲想让我选秀,可谢家又来催婚。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她抬起眸子,眼底蓄着泪,水光盈盈:“殿下,您到底什么时候进宫请旨?”
邬晏望着她,恍然间,又想起薛荷香那双眼睛。
温驯底下藏着疏远,恭顺里头全是距离。
而薛玉宜的眼睛里只有想要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好无趣。
“本宫自有安排。”
大雄宝殿的寺钟长鸣,浑厚悠长。
荷香在禅房中睁开眼。
方才邬晏离去后不久,莲心便去打探了消息。
留守寺门口的护卫已换过一班,车夫在马厩里打盹,西北角那道小门无人把守。
“姑娘,咱们走不走?”莲心小声问。
荷香走到窗边望了望,后山禅院的飞檐掩在松柏之间。
薛玉宜此刻正和邬晏共处一室,旁人都不得近前。
这正是她等的机会。
荷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
黛粉的裙,雪白的纱,玉环叮咚。
这副模样走在山路上,十里外都能被认出来。
“把外头的脱了。”她说。
两人快手快脚地卸了外罩的褙子和纱衫,脱了那条叮咚作响的银粉宫绦。
黛粉云锦层层落下,露出底下那套早已穿好的蟹壳青短襦与束口长裈。
莲心替她套上一件半旧的藏蓝粗布褙子,腰间系一条麻绳充作腰带。
镜中人干净利落,不过是大户人家体面些的婢女,和先前那个杏花树下的小仙子判若两人。
两个人贴着墙根出了禅房,穿过回廊尽头的月亮门,拐进通往西北角的碎石小径。
小门虚掩着,门闩已锈,推开时只低哑地吱嘎叫。
门外,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蜿蜒通向山下。
荷香步子又轻又快,束口裈在脚踝处收拢,半点不拖泥带水,腰间双带系得紧,走快时稳稳当当。
她们沿土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身后始终没有声响,土路尽头与官道相接,再往西走不远便是徽乡镇的渡口。
可荷香却觉得不对。
风摇竹叶,哗哗作响,似人在暗处挪步。
荷香蓦然停下脚步,伸手将莲心拦在身后。
林子里光线幽暗,竹影层层叠叠,起初什么也看不见。
可随后,眸光中心,一道修长人影靠在老竹上,双臂环胸,腰侧佩着一把窄长的刀。
他穿着东宫亲卫的玄黑武袍,却没有戴头盔,乌黑的长发散散拢在肩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眉眼间。
年纪很轻,不过十八九岁,面容生得清秀甚至阴柔。
他一直在看她。
像在暗处蹲守了许久的猫终于等到了一只蝴蝶,嘴角甚至弯着。
懒洋洋的、意味不明的笑。
莲心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薛小姐。”那少年侍卫开口了,“可是寺里头的斋饭不合您的胃口?怎么走这么急。”
见荷香没有应声,元笑又说。
“属下姓元,单名一个笑字。殿下身边跑腿的。”
少年站直了身子,往前迈了一步,腰间那柄窄刀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殿下吩咐属下,照看五姑娘。属下不敢怠慢,便在林子里候着。没想到,五姑娘从偏门出来了。”
邬晏居然派了人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