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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论婚事       ...

  •   谢珩却不为所动,继续道:“只是参选在秋日,距今尚有半年。倘若在此期间,两家能将亲事定下,届时礼部那边自然会剔除宜妹妹的名额。晚辈以为,与其等一纸选秀文书下来再做打算,不如此刻就将婚事办了,也免得宜妹妹受那宫中繁礼之苦。”

      他说完,又朝老太太深深一揖,姿态恭敬。

      席间安静一息。

      随即安北侯府的老太太率先笑了出来,拍着桌子道:“好!好!我孙儿说得在理!”

      裴夫人理了理袖花,也跟着笑了起来。

      薛玉宜却是彻底崩了心态。

      她坐在那里,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所有的伪装,忍不住向祖母投向求助的目光。

      母亲本就不喜她与太子有私情,这般情态,更不会替她说话了。

      “谢世子倒是个有心的。”老太太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只是婚姻大事,讲究个两厢情愿。宜姐儿的婚事,老婆子还得再想想。”

      闻言,安北侯府的老太太变了神色,却又不得不止住话头:“是是是,您说得是。婚姻大事,急不得、急不得……”

      被如此拒绝,谢珩倒也不显失落,又施了一礼,便端坐回去,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薛玉宜一眼。

      薛玉宜垂下眼帘,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见席间安静下来,王氏搁下佛珠,开口道:“说起婚事,儿媳倒想起一桩事来。”

      荷香心头一紧。

      “咱们家五丫头今年也十六了,”三太太眸光悠悠落在荷香身上,“虽说有孝在身,可姑娘大了,总得有个着落。我听说,五丫头手上可有一笔不小的家产呢。她娘留下的那些铺子和田庄,年年都有出息。”

      荷香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今夜海棠坞的靶子,果然还是她。

      听着三房有许婚的意思,裴夫人眉眼弯弯。

      “说起五姑娘,我倒是有个主意——”

      她故意迟疑,做足了不可说的模样,环顾席间一圈,方才不紧不慢道:“我膝下无女,素来羡慕有闺女的福气。五姑娘品貌出众,性子温婉,我瞧着实在喜欢。若是老太太肯割爱,将五姑娘过继到裴家,做我们家的女儿,那可真是天大的美事。”

      “……”

      此话一出,周氏难掩惊愕,团扇停在半空,一时忘了摇。

      谁都没料到裴夫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好。

      荷香不由心酸,前世她懵懵懂懂,就嫁进了东宫,这贵人间的尔虞我诈,却是没有少半分。

      若是自己过继到裴家,改姓为裴,再以裴家女儿的身份送入宫中参选。

      裴家便有了联姻皇室的筹码,而她手里的产业,自然而然也就成了裴家的囊中之物。

      “瞧我这侄女,说的话倒是新鲜。”

      老太太也有了几分恼意。

      “五丫头虽不是薛家正经血脉,却也是老婆子看着长大的。你一张口就要过继过去,老婆子我,可舍不得!”

      裴夫人连忙谄媚笑道:“老姑母疼五姑娘,侄女岂会不知?正因如此,侄女才觉着这是两利的事。您想啊,眼下选秀在即,五姑娘正值妙龄,若是留在相府,少不得也要跟着宜姐儿一道参选。”

      裴夫人一副体己的姿态:“可若是过继到裴家,裴家自有名额,到时候五姑娘以裴家女儿的身份进宫,若能得圣上青眼,对裴家和薛家,都是天大的荣光不是?”

      老太太混浊的老眼望着满树海棠,心下也再三考量着。

      见老祖宗不说话,裴夫人自以为事已有三分成,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缝儿。

      却听一向冷淡的大房开口:“裴夫人,五丫头虽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却也是薛家的骨血。过继一事,非同小可。私以为,不妥。”

      这话说得倒是干脆。

      荷香鸦黑长睫垂垂,心里已转了七八个弯。

      大太太也并非真心维护她,只是不愿意放走一个用得顺手的棋子罢了。

      若是她被过继到裴家,成了别人家的女儿,大太太还怎么拿她给薛玉宜做挡箭牌?

      “夫人此言差矣。”裴夫人笑盈盈地摇着团扇,“过继是恩典,又不是断了亲。往后五姑娘叫您一声舅母,依然是舅母。只是多了裴家这门亲罢了,两家亲如一体,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王氏叹气,“裴夫人,过继可不比寻常收养。改宗换姓,写入族谱,那可是要正儿八经办仪式的。五丫头若真成了裴家的女儿,日后婚事也好,家产也好,可都是裴家说了算了。您说好事,我倒想问问——这好事,是谁的好事?”

      薛家这个表姑娘的产业落在相府手里,总比落到裴家手里强。

      “三弟妹,”周氏让仆从收了残渣,道,“你这话可就差了。裴夫人好心好意要给五丫头一个前程,你倒好,张口就是家产家产的,听着多俗气。我倒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说着,便把话头引向荷香:“五丫头,你说呢?”

      荷香慢慢站起来。

      灯笼的光洒在她身上,水白的衣衫衬得她整个人清瘦单薄,仿若一枝亭亭的瘦竹。

      “裴夫人厚爱,荷香愧不敢当。”

      荷香暗暗揪住大腿,落下几滴珍珠似的泪来,看着叫人怜惜。

      “母亲临终前嘱咐荷香,无论日后身在何处,都不可改换姓氏。母亲说,这姓氏是父亲留给荷香唯一的念想。荷香在母亲榻前立过誓,此生姓薛,不改宗祧。”

      这话说出来,算是彻底回绝了裴夫人。

      薛玉宜抬起头,又是满意,又是愧疚。

      她大约是怕,怕荷香真的被过继出去,自己便再无人可用了。

      如今荷香当众回绝了裴夫人,至少在选秀之前,荷香还是她的好妹妹。

      “五丫头这句话,就是老婆子我,也要说一句好。”

      老太太威仪气度,说道:
      “香姐儿虽不是咱薛家正经血脉,可她娘是我点头娶进门的。她爹没了,她娘没了,老婆子还在。谁想让她改姓,先问问老婆子答不答应。”

      裴夫人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挤出一个笑来,讪讪道:“既是老姑母舍不得,侄女自然不敢强求。来来来,吃菜,吃菜。”

      她端起酒杯,遮住了脸上的尴尬。

      荷香退回末席,松了口气 。

      她想回江南,可眼下看来,老太太并不打算放她走。

      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些。

      夜宴散场时,已是月上中天。

      荷香扶着莲心的手往回走,穿过花园假山时,夜风拂过,满园海棠簌簌作响,月光将石子路铺成了一条银白的缎子。

      她走得很快,只想早些回到玲珑阁。

      “五姑娘,留步。”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荷香停住,心尖警铃大作。

      假山后转出一个人来。

      正是裴家二公子裴子年。

      他大约是喝了不少酒,脸上醺然的红,眼角也染了些桃花色,笑起来时一双眼睛眯得看不见眼珠。

      “裴二公子。”荷香屈膝行礼,温软乖巧,“夜已深了,公子怎么还没回席上去?”

      “席上有什么意思。”裴子年将折扇一合,在手心里敲了敲,笑嘻嘻地走近了两步,“那些庸脂俗粉,哪有五姑娘这般清雅脱俗。”

      他说话时,毫不掩饰地从眉眼看到下颌,再到颈侧,像是要把荷香从皮肉到骨头,都兀自吞咬个干净。

      三分醉意、些许惊艳,还有赤裸裸的贪图。

      荷香后退半步,收起笑容:“裴二公子说笑了。天色不早,公子请回吧。”

      “急什么。”

      裴子年非但不走,反倒又逼近了一步。

      “方才席上我娘说要过继你,你不肯。不肯也好,你若真成了我妹妹,我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话说得轻佻放肆,连莲心都变了脸色,上前半步挡在荷香面前:“裴二公子,您喝醉了,奴婢去叫人来……”

      “叫谁?”

      裴子年伸手一拦,折扇啪地敲在莲心肩上,把小丫鬟吓得一个激灵。

      “我和你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荷香毅然伸出手,将莲心护到身后。

      “裴二公子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夜半花园,孤男寡女,传出去对公子的名声也不好。”

      “名声?”裴子年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裴子年在外的名声,五姑娘难道没听说过?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加一条也没什么。”

      他笑够了,收了扇子,向前一步,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荷香的脸。

      不多时,很是满意地啧了一声。

      “怪道人都说江南出美人。你这双眼睛,生得当真是好。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他歪着头,又说:“方才席间那些姑娘,个个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反倒俗了。倒是你,一身素衣裳,简简单单往那儿一坐,倒把满桌子的人都比下去了。”

      荷香垂下长睫,遮住了眸底的厌恶:“裴二公子过誉。荷香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这般夸赞。”

      “蒲柳?”裴子年打断了她,折扇在掌心里一拍,“蒲柳是秋日才凋的,你这般形容,倒像是清池里的珍珠,白净净、娇嫩嫩的。”

      他一身酒气,半点不顾礼仪。

      “下午我可听那些婆子说,太子殿下身边的美人,都没有你这样一双眼睛。”

      裴子年浑然不觉自己踩中了什么,还在自顾自地笑着:“你方才当众回绝了我娘,真是可惜了。上京城里多少贵人,偏你一个都不想攀?难不成是想回那江南,嫁给那些满身鱼腥味的商贾,暴殄天物?”

      即便是泥人,也有了几分火气。

      荷香转身欲走:“裴二公子,嫁谁不嫁谁,不劳您费心。”

      她屈膝行了一礼,态度冷硬:“夜色已深,荷香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裴子年答话,拉着莲心绕过假山,快步往玲珑阁的方向走去。

      有趣。
      当真有趣。

      他裴子年在脂粉堆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美人。
      娇媚的、端庄的、泼辣的、温顺的。

      可像这位表小姐这样,看似温软如水,实则浑身是刺的,倒是头一回见。

      不过刺再多又如何?

      玫瑰有刺,摘的时候小心些便是了。

      至于她手里那些产业,那更是锦上添花的事。

      裴子年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他将折扇啪地一合,在掌心里敲了敲,转身往席上走。

      母亲说要过继,她不肯。
      自己若是娶她,她大约也是不肯的。

      可不肯又如何?

      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寄人篱下,无依无靠。

      相府老太太能护她一时,还能护她一世?
      族谱上添一笔,嫁谁、不嫁谁,难道还能由着她自己的性子来?

      裴子年想到这里,满意地笑了笑,摇着扇子踏月而去。

      荷香快步穿过长廊,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玲珑阁的门,才终于憋不住了。

      “姑娘,那个裴二公子好生无礼!”

      莲心一面替荷香解下披风,一面愤愤不平。

      “什么江南美人、什么清池珍珠,听着像夸人,可他那眼神,简直把姑娘当成什么物件儿在打量似的!奴婢瞧他分明是喝了几杯酒,故意拦着姑娘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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