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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唱曲儿 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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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花,便能在花圃前,多逗留一会儿,裴子年说不准还会回来。
她矜持地点了点头,跟着裴子序走到牡丹边儿上。
一个小丫鬟递了把银剪子过来,裴子序亲自弯腰,在圃中挑了一枝半开的魏紫剪下来,递到薛玉柔手上。
这枝魏紫开得极好,花瓣浓紫近黑。
只是金黄日光下,搁在薛玉柔桃红衫子的袖口上,倒衬得自身艳丽的桃红多了几分俗气。
裴子序拿着另一枝花,往学宫公子们那边走过去,随手递给周公子,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话。
周公子先是一愣,随即拿扇子挡了嘴闷笑起来。
旁边的几个公子听了,忍不住交头接耳,脸上浮起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笑意。
紧接着,周公子站起来,端着酒杯朝薛玉柔的方向点点头:“久闻薛四姑娘精通音律,不知今日能否赏光,为魏紫唱一曲?”
薛玉柔没有注意裴子序和周公子的种种手脚。
闻此一言,还以为是自己的美貌与才识,总算是引起了注意,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见这番情状,学宫的公子们,有几个低下头忍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公子敬完酒坐下,旁边马上有人拍了他一下,两人凑在一起,不知在笑什么。
薛玉柔也不算傻到家了,立刻觉察出不对。
刹然间,她扭头去看裴子序。
此刻,裴大正站在廊下,若无其事地拿了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一点歉意也无。
少女一下子觉得手里的魏紫烫得吓人。
想扔掉,又不敢扔!
她知道,那群公子哥们,是觉得相府千金这般,很是有趣。
一个相府庶女,被裴大公子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站在那儿等裴子年看她,人却连眼皮都没抬。
薛珏坐在公子们中间,端着酒盏,从头到尾,都没有站起来。
他姐姐是嫡长女,自然不会替一个二房庶出的姑娘出头。
哪怕这个姑娘,也流着薛家血。
薛玉宜坐在屏风后头,瞧着这一出戏,慢慢抿了一口茶,嘴角弧度莫名上升了些。
花心公子,与蠢货小姐,倒是般配。
当然,她不会替对方解围。
薛玉柔平日里就爱出风头,今日这风头,出得够大了。
恐怕,正合她四妹妹的意吧。
三房的薛玉婉和薛玉宁坐在薛玉宜旁边。
眼见薛玉柔脸红到快要把自个儿埋进地里头,薛玉婉看不下去了,正要站起来,薛玉宁迅速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娘说了,不许出头。”薛玉宁细声细气,语气慌乱道,“你忘了出门前娘怎么说的?裴家的事不许掺和。你要是站出去,回了府,我和娘饶不了你!”
薛玉婉咬把唇咬红,又坐了回去。
她心底有愧,低着头不敢看薛玉柔,焦躁得让帕子在手里绞来绞去。
做相府的千金做到这个地步,薛荷香颇有些兔死狐悲的可笑感。
她歇够了,便慢悠悠从榆树底下走出来。
少女走到薛玉柔面前,将那枝揉烂的魏紫从手里抽出来,搁在石阶上。
旋即,转过身,将薛玉柔遮掩在身后,面向周公子,以及看戏的其他宾客。
“周公子。”少女言笑晏晏,眼底却极冷,道,“学宫是大临最高学府,国子监祭酒掌天下学政。祭酒家的公子在外赴宴,当着满园女眷的面,这般取笑一个闺阁小姐。不知祭酒大人在家,是不是也这样教公子的。”
漂亮的姑娘说着话,却让周公子笑容僵在脸上。
“还是说,”荷香的声音仍旧十分动听,字字分明,“学宫的功课太松了?公子们有这许多闲工夫,在裴家的园子里,指点旁人的姐妹。倒不如多回去读读书,省得将来朝堂上站不住脚,只知道在闺秀面前耍威风。”
满桌鸦雀无声。
几个学宫公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将求助的目光挪到周河脸上。
但与此同时,周公子的脸也跟着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就是祭酒唯一的子嗣,因着老来得子,不受管教,常年胡吃海喝,生得一副又胖又肿的模样。
被薛荷香拐着弯儿骂,一下子像极了年宴上被烫熟的猪头!
薛珏放下酒盏,皱眉辩解:“五妹妹,你这话说得也太过无礼!”
“薛公子。”
荷香陡然冷了音。
往日明媚的小狗眼看着薛珏,没有半分退让。
长睫直如鸦羽垂落,看上去很是冷淡。
薛珏被她这一声唤得傻了眼。
从前,荷香唤他表兄,今日,怎叫他薛公子?
“这里有外男欺负自家姐妹,你不替自家人说话,倒替外人叫屈。”荷香火气盈在胸襟间,骂道,“相府嫡子,在学宫读了这几年书,学问不知长了几分,倒学会了吃里扒外。”
话音刚落,薛珏的脸一下子涨得比周公子还红。
他张口想说什么,对上荷香那双眼睛,又顾忌祖母因此罚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是,把酒盏往桌上一搁,气得起身拂袖而去。
荷香牵起薛玉柔的手,说:“四姐姐,花厅外头风大,我陪你去廊下坐坐。”
薛玉柔被她牵着走了两步,等到无人看见正脸时,便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桃红衫子的前襟上。
她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却把荷香的手攥得紧紧的,好似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池懿靠在廊柱上,从头看到尾。
他注视着,少女用软绵绵的江南调子,把满桌高高在上的男人驳得无话可说。
学宫的学子们,没有一个人敢接她的话。
池懿不认识周河,也没兴趣认识。
他只是遥望少女,其乌黑长发在日光下,泛着缎子样的光。
看她骂人时,字字温柔刀。
他突然想笑。
裴子年不知何时,踱步至右侧,顺着池懿视线望过去,啧啧道:“这五姑娘,今日可叫人刮目相看。周河那小子,脸都让她说绿了,薛珏也被呛跑了。平日里看着规规矩矩的,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利索!”
池懿看向他。
裴子年又往前凑了凑,折扇半开,遮着嘴低声道:“不过说真的,她生得当真是好。你瞧,看人时跟小鹿似的。上回海棠宴我就瞧上了,可惜我娘提过继被她当众回了。后来我单独找她,她也不理我。”
他把扇子一合,藏着几分不甘,说:“我就不明白了,我裴子年好歹也是上京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怎么在她眼里就跟块石头似的?”
“你本就是块石头。”池懿说。
裴子年的话哽在喉咙里,忙不迭拿扇子敲了他一下:“你这人……我就不信,你没多看五姑娘两眼!”
这下,轮到池懿如鲠在喉了。
裴子年回望花厅,荷香正牵着薛玉柔往廊下走。
少女侧脸擦过一簇垂下来的紫藤,花影落在她眉眼间,明暗交错,愈发凸显那副骨相。
少年忍不住叹气嗔道:
“说实话,我是真觉得她好。不光生得好,性子也好,还有骨气。可惜,荷香不肯。她家里留下的那点家产,我也不图,我大概——”
他思索着,在自己未被学识污染的脑子里挑挑拣拣,道:“就是觉得她真有意思。”
池懿垂下眼,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
刀刃在日光下折出一线冷光,映在漆黑的瞳仁里。
他说:“她不会嫁你。”
“你怎么知道。”裴子年疑惑。
“她看不上你。”
裴子年被刺得倒吸一口气,扇子啪地一收:“池二!我怎么得罪你了?我不过就夸五姑娘两句,你至于这么说我?”
池懿把刀插回鞘中,不急不缓,道:“你哥哥今日搭的这台子,你方才怎么不去拦?侯府四姑娘,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裴子年耸耸肩:“裴子序再无知无礼,也是我的哥哥。”
更何况,近几日,薛玉柔没少在光天化日之下示爱。
害得他连去花楼都没心情了!
远处,薛玉柔攥着荷香的手,声音沙哑地开口问:“我是不是……很蠢?”
荷香替她理了理鬓边歪了的小珍珠,轻声说:“四姐姐,这身桃红衫子很好看。只是下次别配鹅黄了,配月白更衬姐姐的肤色。”
薛玉柔立刻低头,左瞧右瞧地打量自己袖口上,眼泪和牡丹残汁洇湿的深色。
原本,裴子序递剪子时,她还觉着,这身桃红配鹅黄,是春日里最出挑、新颖的打扮。
此刻想来,出挑,也不过是让别人更容易把自己当靶子。
薛玉柔把指头都掐红了,问:“裴子年方才往榆树那边走,是去找你的。”
“是。”荷香看着她。
薛玉柔收紧掌心:“那你……”
“我不会嫁给他。”荷香摇摇头,“四姐姐以为,我这样的出身,嫁进裴家,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薛玉柔一时失语。
年幼时,自己对荷香的敌意、冷眼、和阴阳怪气的抢白,都像须臾之间那枝揉烂的魏紫一样。
脏兮兮、黏糊糊的,怎么也洗不掉。
她本以为,是荷香挡了她的路。
但事实上呢,人根本不在这条路上。
“对不住。”薛玉柔止住的泪水涌得更凶了,“从前的事,对不住。”
她埋进荷香肩头,哭得上气不喘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