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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高烧 她争不过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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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争不过整座山,但她不需要争过整座山。
她只需要给夏野争取一个机会。
“一。”
脚下的大地开始颤动。
“二。”
四面八方的藤蔓同时暴起,像无数条毒蛇朝她们扑来——但泥土比她更快。陈念一猛地睁开眼,右手五指狠狠攥紧——轰!一圈土墙从她们周围拔地而起,将袭来的藤蔓尽数挡在外面。
“三!”
夏野动了。
她的身影在土墙合拢的最后一瞬闪了出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暗绿色的光晕中,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透了漫天飞舞的藤蔓,利爪交叉斩下——嚓。
一声清冽的切割声。
那团茧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一棵人形的树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树瘤和裂纹,没有五官,只有树干中央裂着一道缝隙,像是它用来感知外界的“眼睛”。墨绿色的汁液从裂缝中涌出,整棵人形树干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哀鸣。
夏野没有停手。
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场暴风雨,利爪在树干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刻痕。每一击都带着百年积压的愤怒和杀意,自从跟陈念一签约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手战斗过了。
最后一击,她整个人腾空而起,以利爪为锋,从树干的顶端直直劈下——
咔嚓。
树干从中间裂成了两半,轰然倒塌。
暗绿色的光晕一瞬间熄灭了。洞穴陷入了真正的黑暗。
夏野落在地上,微微喘着气,利爪上沾满了墨绿色的汁液。她站了两秒,确认那棵人形树干不再动弹了,才缓缓收回指甲,转身看向陈念一的方向。
“……解决了。”
土墙在陈念一的操控下缓缓沉降回地面。手电筒的光重新亮起来,照在夏野的脸上——她的马尾在战斗中散了几缕,脸上沾了一道墨绿色的汁液,但表情平静,呼吸也很快恢复了平稳。
陈念一坐在原地,手还撑着地面。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脱力。
“……干得漂亮。”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夏野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蹲了下来。
“你手在抖。”
陈念一条件反射地把手缩了回去:“抖一抖血液循环好,你懂什么。”
夏野没有拆穿她,只是站起来把地上那团已经被劈碎的茧踢到一边,确认了一下洞穴里没有其他威胁,然后回头说:“走吧,下山。”
陈念一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夏野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重,但很稳。
“……我真的没事。”陈念一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夏野没有松手。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在陈念一面前弯下了腰。
“上来。”
“……啊?”
“我背你下山。你走不动了。”
陈念一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被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让自己心跳有点不正常的妖怪——背下山,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走三步就要摔一跤。”夏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上来,快点。”
陈念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趴到了夏野的背上。
夏野的肩膀不算宽,但很稳。她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把陈念一背了起来,两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你力气还挺大。”陈念一小声说。
“我是妖。”夏野的回答言简意赅。
她背着陈念一走出了榕树洞。外面的天还没亮透,山林里依旧灰蒙蒙的,但夏野的夜眼让她在黑暗中行走如履平地。她不需要手电筒,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绕开碎石和凹坑,走得又快又稳。
陈念一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夏野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比正常人体温低一些,但很舒服。她的头发有一股清冽的、像是雨后山林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妖气。
她们没有说话,只有夏野踩过落叶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
陈念一的脸贴在夏野的肩膀上,忽然觉得——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快到山脚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夏野找了一块路边的石头把陈念一放下来,让她坐着休息,自己去山涧里接了一捧清水回来。
陈念一用左手接过来喝了几口,冰凉的溪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但也就是一些而已。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流了不少血,又在山上打了一架,体力早就透支了。
刚才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一坐下来,那股紧绷的劲儿一松,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靠在石头上,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走吧。”夏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下山找个地方休息。”
陈念一努力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这次她咬牙稳住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山路崎岖不平,有些地方被夜露浸湿了,踩上去又滑又松。陈念一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头也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她不想让夏野看出来。
因为她刚才已经逞过能了,现在再说自己不舒服,那也太丢人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走路的姿势已经出卖了她。
夏野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摇晃的背影和越来越慢的步伐,几次想开口,但看到陈念一倔强的后脑勺,又忍住了。
她认识这个人类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陈念一这个人,越是问她"你还好吗",她就越要证明自己好得很。
所以夏野没有问。
她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走在陈念一的身侧,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伸手扶住她的距离。
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她们终于看到了小镇的轮廓。
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家早餐店已经开了门,蒸笼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老人在路边散步,看到两个年轻姑娘一身狼狈地从山路上走下来,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念一的冲锋衣上沾满了泥土和墨绿色的汁液,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夏野也好不到哪里去——外套被藤蔓划破了几道口子,脸上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墨绿色痕迹。
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从某部灾难片里逃出来的幸存者。
陈念一没有心思在意路人的目光了。她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重,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她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告诉自己要撑住——马上就要到了,到了旅馆就可以休息了。
终于,那栋三层楼的小旅馆出现在了街角。
陈念一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走进了大门。前台的大姐正在打瞌睡,看到她们这副模样进来,吓了一跳。
“哟,你们这是——”
“爬山摔了一跤。”陈念一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麻烦帮我们续一下昨天的房间。”
她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动作已经明显迟钝了很多。夏野站在旁边,看着她手指有些发抖地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付成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拿到钥匙,陈念一走上楼梯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
夏野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我自己能走。”陈念一条件反射地说。
“我知道。”夏野说,但没有松手。
陈念一没有再挣扎了,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任由夏野半扶半搀地把自己带到了房间门口,钥匙捅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门一打开,陈念一就跌跌撞撞地走进去,一头栽在了床上。
被子很久,枕头有点硬,床垫还吱呀作响——但在这一刻,这已经是她这辈子躺过的最舒服的床了。
她的意识在触碰到枕头的那一刻就开始模糊了。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帮她脱了沾满泥土的冲锋衣外套,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了她的下巴处。
“……好好睡。”
她听到夏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夏野站在床边,看着床上已经陷入昏睡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念一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追着给她安利这个安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颗小太阳。但睡着了,她的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脸色也不好——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发干。
夏野伸手想帮她理一理贴在脸上的碎发,手指在快要碰到她脸颊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她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镇上有一家小超市。夏野进去挑了些东西——面包、牛奶、矿泉水、一袋苹果,还有一些速食粥。她不知道陈念一喜欢吃哪种口味的,就把货架上有的每样都拿了一盒。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打量了她好几眼,大概是被她脸上那道墨绿色的痕迹和破损的外套吸引了注意力。夏野面无表情地付了钱,提着一大袋东西走出了超市。
她又去药店买了一卷新的绷带和消毒药水——陈念一掌心的伤口需要换药。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夏野推开房门,看到陈念一还在睡,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连被子都没有动过。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光线慢慢爬过地板,爬上床沿,落在陈念一的头发上。
她没有醒。
中午十二点。
夏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被子还是那个姿势,呼吸平稳,但脸色似乎并没有好转。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陈念一的肩膀。
“……陈念一。”
没有反应。
“陈念一,中午了,起来吃点东西。”
还是没有反应。
夏野皱起了眉头。
陈念一虽然平时爱睡懒觉,但叫她几声总会醒。现在她推了她两下,叫了两声,她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这不对劲。
夏野俯下身,伸手探向陈念一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烫。
像握住了一块被太阳烤过的石头——但不是外面那种温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滚烫的热度。
夏野的手顿在那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陈念一。"
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一贯的冷淡和平静,里面多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慌张。
她把手背贴到陈念一的额头上又确认了一遍——是真的烫。不是普通的发热,是那种烧得很厉害的温度。夏野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两秒。
她活了百余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被猎妖师追杀过,被封印过,和妖怪殊死搏斗过。她从来没有慌过。
但现在,看着床上这个脸色苍白、额头滚烫的人,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信。
她的微信联系人很少——除了陈念一,就是公司群的几个人。她盯着通讯录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谁。
她先点开了“一念设计·全员群”。
这个群平时很热闹,许乐阳每天在群里发下午茶接龙,周小棉分享各种搞笑视频,刘半夏偶尔冒出来骂甲方。夏野从来没有在群里说过话——她连群消息都是屏蔽的。
但现在,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害怕。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最终,她打出了一行简短的消息:
“请问,有人知道发烧了该怎么处理吗?”
群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十几秒后,群里有了第一条回复。
许乐阳:“诶?!夏野你发烧了?”
紧接着周小棉:“夏野你还好吗!!要不要我们去看看你!!”
唐昕:“体温多少?有没有其他症状?”
刘半夏:“你在哪?”
紧接着刘半夏又发了一条:“不对——是陈念一烧了吧?你俩在一起?”
夏野盯着刘半夏的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群里瞬间炸了。
许乐阳:“老板发烧了?!你们在哪?!”
周小棉:“天哪老板没事吧!!夏野你倒是说清楚啊!!”
唐昕:“发烧几度?有没有退烧药?”
刘半夏直接私聊了她。
“她怎么烧的?今天不是说去爬山了吗?”
夏野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她受了伤,失了点血,又在山上吹了一夜风。”
刘半夏秒回:“……你们去爬山还是去打仗了?”
顿了顿,又回了一条:“算了,先不说这个。你听我的——”
然后刘半夏发了一长串语音。夏野点开听了——刘半夏的语气虽然还是带着平时的毒舌劲儿,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
“先看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就要吃药。旅馆有没有退烧药?没有的话去药店买——对乙酰氨基酚或者布洛芬,买一种就行了,别混着吃。物理降温:用温水擦她的额头、脖子、腋窝和腹股沟,别用冷水,冷水会让她寒战反而升温。多喝水,她要是醒着就让她喝温水,不醒就用棉签蘸水涂她嘴唇。还有——”
又是一条语音。
“——你那边要是搞不定,随时打我电话。我开车过去也要不了多久。”
夏野听完,没有回复,但把每一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关键步骤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
她锁屏,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陈念一。
陈念一还在昏睡,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夏野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行动。
她先去旅馆前台借了一支体温计。前台大姐看她神色冷峻、外套上还残留着不明液体的痕迹,二话没说就把医药箱翻出来递给了她,还多给了她一包棉签和一袋退热贴。
夏野回到房间,把体温计甩了甩,塞到陈念一的腋下。
等待的那五分钟,是她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五分钟。
她坐在床边,看着陈念一紧闭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头,脑子里乱成一团。她试图回忆起自己见过的退烧方法——百年前山里的人们是怎么处理的?用冷水帕子敷额头?用白酒擦手心脚心?那些方法管用吗?
她活了百余年,但那些年她都是一个人。她不需要照顾别人,也不需要被别人照顾。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人。
体温计响了。
夏野抽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拿起手机按照刘半夏说的那些步骤,一样一样地开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