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年旧序》渡隅

2、 晚夏倾光 闹市寻欢且

　　梅雨季中总是带着令人厌恶的闷热，而在湿热的环境下，还藏着压抑、放荡的荒唐。

　　我并不确定那江南清透的雨里，到底夹着多少血丝与泪水，但我肯定在黑暗的未来面前，是没人肯看清的。就算是骗了自己罢，那也愿浸于今朝短暂的欢愉。

　　南方的人们自然听说了山海关外的女真人与北方的农民起义军们，但在温柔乡里浸久了的人，相信山海关的坚固，守将的忠心。我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但现在我却真真切切地想念这段荒唐的时光，我分不清是爱那繁华的故国泡影，还是念再也寻不到的故人身影。

　　自从春日游湖之后，我同宋瞻的关系越发熟络起来，在梅雨里过着我们最后一年的青春。

　　记得一个盛夏的午后，蝉鸣绕着我的书斋，桌上盆里的冰块冒着丝丝白烟，给燥热的室内带来一丝凉意。

　　门口的纱帘动了动，暮云探着脑袋朝屋里望，正巧与我的目光撞个正着。

　　“唔……公子，原来您在呀”，边说边一点点蹭进屋来，“宋公子让我给您捎个条子。”说着从袖中取出张信笺递与我。

　　我展开信笺，只见宋瞻龙飞凤舞的字跃然纸上：“下午书肆见——瞻。”

　　我一抬头，又见暮云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冰块。

　　“暮云……别吃坏肚子，你昨天才吃了一盆！”

　　“公子，我就再吃两块……嗯……就两块。”说话间，盆里就剩下了一滩淡淡的水渍。

　　当我到书肆时，宋瞻正拿着只小西洋镜。

　　“君乔，你看这个小镜子像盒子似的可以开合，又是玻璃的，照得可清楚了。”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小镜子塞在我手中，“李掌柜，这个记我账上。”

　　“好说，宋公子您慢慢看，看上什么您说，我让人给您送府里去。”

　　看得出来宋瞻已是这店的老顾客了。我低头去看小西洋镜，很是小巧，盒子上镶着红蓝色的宝石，宝石中间画着位头戴花冠、身着长裙的西洋少女。

　　唉，也不知道宋瞻送我这个有什么用？

　　“嚯，这店里的古籍还真不少呢！”

　　我走近一看，果真如此，好多都是现在绝了版的宋版书。

　　“君乔，这里还有本兵法呢。”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略卷的书递到了我眼下。

　　我略看了几页笑道：“这本书既没书名，又没作者，不会是哪位隐市的侠者所作的吧？”

　　“我听说前朝的岳飞岳将军有部《武穆遗书》至今还没寻着呢？”

　　“哦？没想到你还爱研究兵法？”

　　“我会的多着呢，我从小就想去边塞卫国，哎……可惜——”宋揽着我的肩，低头望着我：“我听说北方的草原一望无际，白练似的云飘过山尖，可美了，以后我带你去跑马好不好？”

　　“好，宋大将军，北方边塞的战马等着你呢！”我推开宋瞻揽着我的手，笑着跑开。

　　“好呀，你又打趣我……别跑”宋瞻红着耳来追我。

　　混着夏日的蝉鸣，书肆中的笑声融于最后的夏天。

　　当我们离开书肆时日头已经偏西，夕阳的暖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夏日傍晚的凉风带着声声蝉鸣，渐渐融于路边的溪流。

　　我同宋瞻的影子拉得很长，春水跟在我们身后老老实实地抱着宋瞻买的一堆画轴。而暮云这个贪玩的家伙，谁也不知道他又溜去哪玩了。

　　“哈，我又赢了，快、快给钱！”“哎……我不借了，再来一局！”

　　咦？这怎么这么像暮云的声音，我们三人寻声转到巷口一看，果真是他。他正兴高采烈地晃着赢来的两吊铜钱。

　　“暮云！”

　　他被我们一喊转过头来，笑意毫不收敛。“公子，你看我厉害吧！我可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斗鸡之王’，已经整整赢十场。我的鸡早已练就了不败之境……”只听他没完没了地夸耀起自己的战绩。

　　斗鸡场里鸡羽纷飞，叫好声此起彼伏。夕阳把巷子染得金黄，暖融融地落在肩头。

　　宋瞻憋着笑，用胳膊轻轻撞了撞我，低声打趣：“暮云这孩子倒会寻乐子，也不知道带上我们。”

　　我望着满脸跃跃欲试的宋瞻，无奈地弯了弯眉眼。

　　“话说回来，满街都兴斗鸡，倒让我想起唐玄宗当年的典故。一时嬉乐，最后竟酿成大乱。”

　　“哎，是啊，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啊！”

　　这话落进喧闹里，气氛微微一沉。宋瞻很快又扬起笑脸，凑近我笑道：“想那些烦心事做什么呢？既然撞见这般趣景，不如多看一会儿？”

　　“嗯，随你。”

　　他笑得眉眼舒展，伸手便要来揽我：“改日我也挑两只最好的鸡来同你比试，总比光站着看热闹有趣多了。”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晚风卷动云霞，把迟来的风雨，悄悄藏进了漫天霞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