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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疏影春光 旧影浮沉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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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暖光透过漫山毛竹,留下温暖的光束,明媚洒在青石板上,好像我一位故人的影子。
风卷过毛竹的梢,惊起的飞鸟穿过半山的云雾,向着那世间烟火。
江南的烟火气与温软仍在,崇祯十七年血腥的风早刮走了,风里还是茶浑着脂粉的味道。可我觉得陌生得很,或许是他不在吧。
风还在吹,墙角的狗尾草随着风摇,好像崇祯十五年冬天屋檐下的红宫灯的穗子。
我记得那年冬天,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站在朱门旁,肩头上放着只苍鹰。那鹰暗青色的羽毛与一双明黄色的眼睛,与它的主人一般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懒散。
他原是我兄长的朋友,都是每日驯鹰跑马、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
我站在石阶上,他从朱门旁过时微微转头,我的目光正与他碰撞。
“俞兄,这里是令弟?这么大了,怎么不带着一块玩?”他拍着我哥的肩问。
“正是舍弟,他单一个桢字,内向得很,就喜欢看书,不必管他。”
“哦,”他又朝我笑道,“小兄弟可有表字?”
“小弟小字君乔。”我半低着头,又见雪盖满了青石板。
“君乔……嗯……真好听。我——”
“走啦,雪要大了!”
他好似还想说什么却也来不及了,他早已被我哥拉上马,朝着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我兄长可不想把出城玩的大好时光浪费在与我这个书呆弟弟的客套对话里。
可是啊现在想来,这一眼的缘份这么却这么奇妙。而那句没说完的话很快就有答案。
他姓宋名瞻,字怀岑。
在崇祯十六年的春天我们又见面了。
江南的春天永远是浸着茶香带着细雨的,西湖的水总是碧透而宁静。
北方的起义与战乱对于浸在江南春景里的人来说,好像天边的红霞,似乎是热烈而真实的,可又是永远不会接触的。
我们再会于西湖的游舟之上,每年春天我都是要去西湖赏春的。春光荡开水波,微风吹散柳絮,乘舟寻春是极好的。
那天是初春,风中还留着丝丝冷意,我只带着暮云、春水两小书童。
春水和暮云在前舱煮茶,舟中只有我一人,茶香满溢。
我透着纱帘望去,只见一只小船正向我缓缓行来。
“暮云,若是歌女们的船,便不必让她们来。”西湖上的乐坊生意,近来也是越发红火了。
说话间两船已经相近了。
“公子,来的是宋公子的船,我请他上来罢。”春水在船头问。
宋公子?是——正想着,已有一人掀了船帘进来。
“俞弟,今日好巧,打扰了。”
哦,原来是他呀。“怀岑兄,哪里哪里,请坐。”
宋瞻穿得文雅,宽袖道袍,握着把小毛竹扇子,与往日跑马的装束不同,看起来反到让人舒心。
“嗯……我今听说你来游湖…没想到真能相见,前月前礼数不周,还请包涵。”他指尖轻轻着茶杯,半侧着脸,瓷荡的杯中细映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当时我只奇怪宋瞻一个野性子的公子哥怎会像位未出阁的小姐似的,说话还耳红。
到后来究竟明白了,可西湖上的春景怎么也没再见了。
闲谈中,宋瞻说自己小时被父亲逼着读书到了十多岁,咬牙考了个秀才向父亲证明。此后便发誓绝不再考,家里给出资买官也不做。
我握着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一时竟不知接什么话。
从前只当他是个跑马放鹰的浪荡公子,却没想过他还有这样的心思。
他似是看出我的诧异,手里捏着的白瓷杯更衬得他耳尖红。
“俞兄……我不是不爱读书,只是……唉……有那些死规矩不考也罢。”
我抬眼望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声极轻地说:“至于做官……”他顿了顿,“那些官在堂上为了名利什么做不出来?没意思。”
我轻轻“嗯”了一声,他像得了鼓励,声音又低了些:“这江南里多少酒肆画舫,不是用不干不净的钱堆起来的?这谁又不知道呢?”
风从船窗漏进来,吹得他鬓边的发丝晃了晃。
西湖的春光,照在我二人身上,透进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