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疯子少年时》白日造梦

14、第 14 章 邵

　　邵璋是傍晚的飞机抵达渝市，从机场到住处又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因此，邵璋到家的时候已经错过了饭点儿。

　　邵璋不由捂捂胃部，在飞机上没胃口，他几乎是一天没吃什么东西。

　　应该在楼下先买点儿吃的再上来，邵璋漫无边际地想，也不知道他又没打招呼就走，秋栩会不会还在生气？

　　邵璋的脚步变得有积分踯躅。

　　但等他刚靠近家门口，首先闻到的是从门缝争先恐后挤出来的饭菜香。

　　邵璋在门口站了会儿，分辨后才能确认，确实是自家门内传出来的。

　　他掏出钥匙开门。

　　开锁的时候，因为贴近门面，邵璋能听到屋内传来的闹哄哄的说话声响：

　　“嘘嘘嘘，回来了回来了！快快快！”

　　紧接着响起着杂乱的脚步声。

　　感觉家里不止一个人。

　　邵璋轻轻皱了皱眉。

　　门被打开——

　　张岩被推挤到前面，单着脚跳过来，其余几个只是眼熟的同学簇拥着张岩挤挤挨挨将门口本就不宽的地方彻彻底底堵了个结结实实。

　　张岩刚好看到邵璋冷着脸的样子，当即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很顽强地从背后掏出礼花，咔嚓一拧，喊：

　　“生日快乐！”

　　身后的人立刻跟上，随着“砰砰砰”几声，混着足以扰民的大嗓门“生日快乐”，邵璋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在为他庆祝生日。

　　这所房子的钥匙只有秋栩有，这些是谁做的，显而易见。

　　邵璋下意识向后看去，却只看到后边钱姨在摆弄桌上的餐具，一大桌菜散发着香气，看见邵璋回来，笑眯眯地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哦，邵先生回来了？生日快乐。”

　　几个高中生没听过这种正儿八经的称呼，当即惊奇地对视一眼：

　　“严先生？”

　　“张先生？”

　　“江先生？”

　　“你好你好！”

　　几个男生互相握起手，又嘻嘻哈哈憋笑成一团。

　　秋栩听到动静，忙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了邵璋。

　　张岩不知何时已经缩到最后面，挤在秋栩旁边，做贼一般：“他回来的太突然了，我都没来得及出门，也来不及告诉你。”

　　他们原本商量着要派个人去楼下盯梢的，刚确定人选，邵璋就回来了。

　　“没事。”

　　秋栩摇摇头，隔着人群，抬起头，看到邵璋。

　　他的目光似乎有些躲闪，但最终没躲，他抬头与邵璋对视，：

　　“生日快乐，邵璋。”

　　邵璋在此刻笑起来，说：“这是，给我的惊喜吗？”

　　邵璋握紧冰冷的手心，从踏上沪市那一刻就浸在深渊中的心脏终得以露出水面，迎来了带着温度的风，并开始尽情地跃动喘息。

　　秋栩没来得及回答，张岩实在被这有些尴尬的气氛折磨得不轻，抢先道：

　　“是啊是啊，都怪秋栩今天才说，不然我们还可以早做准备，弄得更好！”

　　“是啊是啊。”

　　严张江三位先生忙不迭在一旁点头附和。

　　他们跟邵璋并不算熟悉，但那天辛璇的生日宴上到底对邵璋有所改观。

　　加上高中生只要能不上课干什么事都是好的，又能蹭饭，当即一拍即合，积极地跟过来帮忙。

　　只是另有两人此次月考实在考得太差，强制被老李留堂好好学习。

　　“已经很好了，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几个人乱七八糟地答，表情多少还有些不自在。

　　邵璋笑起来：“没跟你们客气。”

　　他走进门，把包放在玄关上，一边换鞋一边道：“张岩，我真原谅你了，别躲我。”

　　张岩讪讪地从秋栩后边走出来，摸摸鼻子：“谢谢邵哥。”

　　“快过来吃饭呀。”钱姨招呼着。

　　走进来才发现，墙上还有气球布置的生日快乐字样。

　　邵璋不由看了秋栩一眼。

　　钱姨正顺手把秋栩端着的盘子接下来放到桌上。

　　秋栩不知道在想什么，尽管在笑着，但总觉得他多多少少有些心不在焉。

　　几个人在钱姨的招呼下围坐一桌。

　　钱姨的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大家又都忙了一下午，馋虫早在肚子里打滚。

　　不过还要等着寿星许愿吹蜡烛，只能先再忍忍。

　　秋栩将桌上的蛋糕打开，点燃蜡烛，张岩在一旁咋咋呼呼喊：“拍照啊拍照，过生日怎么能不拍照？”

　　严仪在那边拿手机一边狂拍一边喊：“在拍了在拍了，别喊。”

　　邵璋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过过生日了，但他记得生日蛋糕都会写几岁生日快乐。

　　但秋栩订的这个蛋糕没有，只有“生日快乐”四个字，也并没有插满一圈蜡烛，只插了一根。

　　“生日快乐。”秋栩点燃蜡烛的时候又说了一遍。

　　“还要许愿啊。”江遂扶了下眼镜说。

　　秋栩这才知道原来大家真的按电视剧里的流程过生日啊，他笑了声，说：

　　“对啊，还要许愿。”

　　邵璋闭上眼的时候，钱姨走过来把生日帽扣在了邵璋脑袋上。

　　张岩立刻喊：“唱歌，快唱歌！”

　　几个人开始唱生日歌，乱七八糟地唱了几句后，变得整齐，钱姨也操着渝味儿普通话跟着一起唱。

　　大家听得忍不住笑，笑得岔气的就边咳边继续唱。

　　钱姨一点儿不介意，表情很认真，还边拍手打节奏。

　　秋栩离得近，所以邵璋能清晰地听到，他刚开始的声音带着些不好意思，声音很小。

　　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唱过，声音带着几分干涩。

　　但渐渐地，他被周围氛围影响，声音慢慢放大，调子变得平缓且温柔。

　　一字一字清晰地钻入邵璋耳中。

　　就是有点儿跑调。

　　邵璋没忍住勾勾唇，在最后一句歌词停下的那一秒，想到了自己想许的愿望——

　　生生长命百岁。

　　“许完愿了吗？面应该熟了。”钱姨起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这面还是小秋手工做的呢。他嫌买的长寿面不够长，就非要自己做。”

　　钱姨把面碗放在邵璋面前，最上面还卧着两个鸡蛋。

　　面条看起来粗细均匀，卖相十分不错。

　　这个邵璋是真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邵璋只知道有些北方人有这个技能，但秋栩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

　　“对啊，我们也很惊讶，”张岩正盯着桌上的红烧肉流口水，还不忘回复道，“他说他去锅里捞进修的！”

　　“谁信啊？”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秋栩被几个笑点低的傻子所感染，不由也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邵璋身上。

　　邵璋也在笑。

　　就在他看向他的那一秒，邵璋似有所感，刚好也朝他看来。

　　秋栩的心脏漏跳一拍。

　　对上视线那一刻，邵璋并没有立刻移开，反倒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秋栩微愣，总觉得邵璋看出些什么。

　　因为他其实并没有开玩笑，大学的时候，他确实去做过锅里捞的兼职。

　　蛋糕被放到一边，张岩却嚷嚷还要拍张全家福。

　　于是，由寿星站在最前面，秋栩站在第二个，剩下的人排成一排，朝着镜头比出万年剪刀手，朝着镜头露出笑：

　　“3，2，1，茄子！”

　　“好傻。”

　　“我好丑！”

　　“他俩为啥这么帅？！再来！”

　　“来个屁，我饿了。”

　　大家纷纷品鉴完照片，这一套流程总算是走完。

　　坐下后，张岩还不忘拍了张几个人一起碰杯的照片。

　　满桌的饭菜，邵璋选择先吃面前这碗面。

　　秋栩有些紧张地盯着他：

　　“吃长寿面不能咬断。”

　　邵璋嘴里含着面，眨了下眼，将即将咬下去的牙齿收回去。

　　其实很饿，但邵璋今天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小心地将面吃完，竟真的没有把那根长长的面条咬断。

　　等到看着邵璋吃完长寿面，秋栩起身回了趟房间。

　　不一会儿，秋栩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个首饰盒子。

　　邵璋看着他，秋栩将盒子推到邵璋面前，说：“礼物。”

　　没想到还有礼物。

　　邵璋愣了下才打开，里面是一颗黑曜石做的平安扣，配了一根银链子。

　　张岩凑过来，说：“邵哥，你知道秋栩在哪儿买的吗？”

　　秋栩瞪张岩，但张岩完全不在意神神秘秘地说：“他去一个算命的店买的！”

　　“咱们好好的理科唯物主义战士，他竟然还信这个，被老板忽悠说开过光，说什么能保平安顺遂、辟邪护身，他就买了！”

　　买礼物是秋栩和张岩一起去的，其余几个人不知道，闻言纷纷惊奇感叹，都凑过头要来瞻仰这开过光的平安扣。

　　但是邵璋用手一盖，将那平安扣拢在自己手心。

　　“开过光的东西有灵，认主，不能给别人随便碰。”邵璋眉眼染着笑意，看向秋栩，“对吗？”

　　秋栩不曾想到邵璋竟然这个也知道，顿了顿，说：“嗯，是有这个说法。”

　　“那我们就看看不摸！”秋栩的另一个室友喊。

　　但邵璋只是微笑着，堂而皇之地将那枚平安扣收进囊中，谁也没给看。

　　众人只得叹息作罢。

　　不过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吃完饭就差不多结束了。

　　张岩几个人帮着收拾完房间，出门的时候还很长眼色地带上了垃圾。

　　邵璋和秋栩把他们送出去后，房中重新归于寂静。

　　两人相视片刻，邵璋将玄关上的包拿到客厅沙发。

　　一回头，秋栩还站在原地发呆。

　　“秋栩，过来。”邵璋无奈，只得喊。

　　秋栩这才如梦初醒，有些僵硬地走过来，不太自在地坐到邵璋对面。

　　邵璋看他眼神躲闪，便又叹口气，起身坐到他身侧：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秋栩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这才慢慢地试探地开口：

　　“你今天……”

　　“我回了一趟沪市。”邵璋说。

　　他本来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向别人宣之于口这些烂泥一样腐臭的过往。

　　可不知道是不是秋栩的生日快乐说得太温柔，表情太真挚。

　　邵璋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

　　“我妈现在的丈夫给我寄了一封请帖，他们今天结婚。”

　　秋栩看着邵璋，欲言又止。

　　这个婚期到底是谁定的？

　　又有谁会故意将婚礼的时间定在自己儿子的生日当天呢？

　　邵璋触到秋栩的目光，笑了笑，语气平静，继续道：

　　“我妈很讨厌我爸，所以也不喜欢我。

　　“我最后也就没进去，她大喜的日子，就不影响她心情了。”

　　“为什么？”秋栩轻声问。

　　看得出邵璋不怎么想说，侧脸的肌肉紧紧绷起。

　　秋栩耐心地等着。

　　就在他以为邵璋不会说的时候，邵璋松开紧绷的下颌，用了极大的力气般，缓缓道：

　　“因为我爸是个骗婚的同性恋，我是他的儿子，所以我也是。”

　　秋栩脑子陷入空白，好半晌才想起合拢微微张开的唇，嗓子里已经变得十分干涩，吞咽都艰难。

　　他突然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他渐渐地发现，邵璋口中的为什么，一个比一个沉重。

　　秋栩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一遍遍去追问，就是一遍遍在剖开邵璋血淋淋的过往。

　　秋栩放在沙发上的手指蜷起，望着邵璋的侧脸，自暴自弃地发现，他理解了前世的邵璋为何因他那一句“恶心”失控。

　　他甚至很后悔，为什么在前世没有去试图多了解一点邵璋？

　　秋栩当然也知道，一个人不能因自己的不幸就去迁怒别人。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本在他心中最为芥蒂、最不肯松开防线的事，现在真真切切有了松动的痕迹。

　　“你会觉得我恶心吗？”邵璋问。

　　他久没等到回应，低下头，便看到自己已经攥紧发颤的手指，觉得自己分外虚伪。

　　但邵璋还是笑了下，说，“其实我能理解你恨我，是我非要纠缠你，我其实到现在也没确定你是不是同性恋。”

　　秋栩看着邵璋，看着他神经质地再次将指甲紧紧扣入掌心。

　　他张张唇，想说他确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但，因为邵璋是男人，所以……

　　秋栩突然伸出手，覆在邵璋冰凉的手背，试图将他的紧攥的手指掰开。

　　起初邵璋纹丝不动，但渐渐地，他有了松动的痕迹，秋栩强硬地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抚触着那凹陷的伤痕，目光坚定：

　　“不，我是同性恋。”

　　邵璋愣住了。

　　他表情许久都没有变化，表情难得出现空白茫然。

　　邵璋呆呆地看着秋栩，过了许久，仍是一副不知道该怎样反应的模样。

　　秋栩觉得自己心口隐隐发麻。

　　他很不喜欢看到邵璋这个表情。

　　张开另一只手臂，秋栩搂住他的肩，强势地、结结实实地将他拥入怀中。

　　“邵璋。”

　　秋栩将头架在邵璋肩窝，闭闭眼，眼前闪过前世许许多多的画面：

　　第一次的强迫、中间的争锋、最后的麻木……

　　可这些画面又在眼前真实的邵璋面前纷纷碎裂，化为齑粉。

　　“你还想追我吗？”

　　邵璋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秋栩歪头，在他颈侧亲了亲，贴在他耳边吐出温柔的语调：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