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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界线 这一礼,只 ...

  •   白天那阵子,其实已经能看出来我不太对劲了。

      夜里睡不好,坟头去得太勤,哭得多了,人就像被水泡过一样,外头看着还站着,里面却发胀发木。点卯的时候能应声,文书也能批,别人问我话,我有时要慢半拍才听明白。最要命的是,身体也跟着迟钝起来。

      练武场上照例是对练课,成双成对地摔投。教头点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照规矩上前,和一个平时就看我不顺眼的同年站在一块。

      按道理,这种对练我一直占上风。他也知道平时占不了便宜,可那几天不一样。我站在那里,心思根本没完全在场上。教头一声令下,他先探手过来,我本来可以顺势锁腕,借力把他摔出去。身体也下意识动了半寸,肩刚要发力,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算了,随他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力气就收了回去。

      他的手一下抓住我的袖子,趁势往下一扯,肩撞在我胸口。我后脚跟没有往后撤,硬生生被他拱翻在地,后背砰地一声磕在沙地下面那层硬土上,肺里的气被震出去大半。

      按平时,我会借着这一摔顺势滚开,先护住头脸,再找角度翻身起。那天却只是侧身护了一下头,让脸别直接磕地,其余任他压上来。

      他一膝顶在我肋骨上,另一只手卡住我手腕,动作已经明显越过了点到为止的线。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火,他压着嗓子在我耳边骂了一句:“反正你命大,摔不死。”

      声音不高,只有我听见。

      那一瞬间,我确实有机会把他掀开。地面有点松,我只要脚尖再勾进去一点,腰一挺,就能从他身下滑出去,再顺手把他肩胛往下一压。可我没有。我只是把下巴往里一收,护住喉咙,眼睛盯着旁边一块被翻起来的土出神。

      心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个冷冰冰的念头。

      就这样也好。

      打就打吧,省得我自己做选择。

      肩膀被他重重砸了一拳,肋骨上又吃了两下。痛是有的,可没有以前那么清晰,像隔着一层麻布传进来,慢半拍地、闷闷地落到胸口。耳边教头在喊:“点到为止!别再上重手!”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甚至懒得转头,只在心里模糊地记了一句:原来刚刚已经算重手了。

      旁边有人笑,有人倒吸凉气,我都听得见,却提不起什么反应。脑子里空白的地方一点点占上来,只剩下一条很细的线:把头护好,别让牙被打掉,明天还要说话点卯。至于身上多挨这几下,仿佛真成了某种顺水推舟的安排。

      他们有气要出,我也觉得自己该挨。一拍即合,谁也不用多费心。

      直到他膝盖狠狠往下一压,刚好压在战场上落过伤的一块老地方,一阵尖锐的痛才把我从混沌里扯回来一点。我吸气吸不满,胸腔一紧,视线一晃,看见教头已经冲过来,拎着他后领把人硬生生从我身上拽开,嘴里骂得很难听。

      我却还躺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而是在心里很冷静地想:刚才那几下,其实都可以挡掉的。

      是我自己放着不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比肋骨上的疼还要扎人。那不是别人对我的狠,而是我对自己那种“无所谓,谁要打就打吧”的彻底放弃。躺在地上那短短几息,我突然很明白一个事实:再这样下去,不用敌军动手,我自己就会先把自己交出去,任人拆了。

      后来被扶起来,教头一边骂一边拍掉我身上的土,问我怎么不躲。我嘴上还是那句老掉牙的“失神了,怪我”,心里却已经起了另一层警觉。

      不是他们的问题。

      是我这条命,开始懒得护自己了。

      可真正让我把这件事想清楚的,是后来去坟头那一次。

      那天风很硬。

      我照旧挑同一条小路,绕过几棵矮树,顺着坡走到那一排土包前。脚下的土被风刮得有些干,踩上去沙沙响。我找到那一座,在碑前停了停,手掌轻轻按在土上,指尖顺着泥面划了一圈,这才慢慢跪下去。

      膝盖压在土上那一瞬间,凉意往上窜。我吐了一口气,正想低头说句“我来了”,背后突然多了一截影子,挡住一点风。

      那人走到我侧前,停住。

      “你倒还记得来。”

      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嗓子也是哑的,好像连着几夜都没睡好。我抬眼看他,是营里的老兵,和这里埋着的人一起打过仗。他整个人像被风吹干了,脸色灰白,眼睛里却都是血丝。

      我低声说:“他们在这儿,我来看看。”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太轻了,像借口。

      果然,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一点都不愉快:“看看?你回营那天,马上升了一个职。现在想起来了,才有空来这儿跪一跪?”

      他眼神在我身上打量一圈,从肩到腰,从腰到膝,最后落在我跪着的姿势上,像是在看一出他不相信的戏。

      “仗一打,全队死得干干净净,就剩你一个。”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活得好好的,还升官。现在在这儿装伤心,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这话砸下来,胸口像被人抓了一把。其实他问的每一句,我这段时间都已经在心里问过无数遍。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他现在把这些话扯出来,对着我喊,只不过是把我心里那点东西翻了个面,让我自己都没法装作没听见。

      我嗓子发紧,还是挤出一句:“该死的没护住,活下来的,是命。”

      他说“命”的时候,眼神明显抖了一下,仿佛被戳到什么。他呼吸重了两下,手掌慢慢攥紧,青筋一根一根冒出来。

      “命?”他冷笑,“那凭什么是你?凭你是京城来的?凭你升得快?现在跑这里跪两跪,就是有良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离我更近一步,鞋尖几乎贴到我膝盖前。那眼神里混着很多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种我太熟悉的绝望。为什么不是我活下来,为什么替我死的不是他。这些我都能理解,所以当他把这些情绪往我身上砸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防御,而是很荒唐的一点——他骂得也没错。

      这一点承认一旦滑进来,人就会变得很被动。

      他抬手的时候,我是看见的。

      那只手带着风,从侧上抡下来,力道有点乱,说明他自己也失了分寸。我本能想侧一点头,肩膀也绷了一下,却在最后一刻把那点反应硬按了回去。

      让他打吧。

      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我脸侧。声音在风里闷得很清楚,半边脸被扇得偏过去,耳朵里嗡的一声,眼角那圈本来就酸的地方一下炸开,泪被这一掌直接打出来,顺着颧骨往下砸在碑上。火辣辣的痛从脸侧一路往耳后窜,我下意识收了收下巴,喉咙里冒出一点短促的气声,却还是保持着跪的姿势,手指死死扣着土不动。

      从我的角度看,他那一瞬间眼里闪过一点发怔,像是自己也被这一掌吓住了。但那点迟疑只持续了半息,胸口那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又把他往前推。

      “你有脸在这儿哭?”他俯下身,几乎贴到我脸前,“你要真有脸,就该和他们一起躺地下。”

      第二掌来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要打,却还是没动。不是没时间躲,而是心底有个声音说:这两下,也许该受。

      这一回打在颧骨附近,眼前一阵发黑,鼻腔里泛起一点铁锈味。我撑着碑,勉强没有倒下去。那人喘得很重,像把这几个月里所有难以安放的东西都砸在了这两掌里。可打完以后,他自己也并没有轻松。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眼里那团火散了一点,露出来的却不是痛快,而是一种更深的空。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那几息很长。

      我能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后悔,可他的骄傲和悲愤不许他说出来。他也许想让我骂回去,想让我站起来,想让我把这件事变成两个人的冲突。可我只是跪在那里,半张脸肿着,眼泪还没干,像一块任凭他砸过的木头。

      这反而让他更难受。

      最后他别开眼,声音低了很多,却仍然硬:“你最好真记得他们。”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在碑前跪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在肿起的半边脸上,疼得人清醒。刚开始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耳朵嗡鸣,心口那团熟悉的愧疚又翻上来。可跪得久了,另一个念头慢慢从底下浮出来。

      不对。

      不只是他不对,也是我不对。

      我来这里,是为了向死去的人低头。哭也好,跪也好,都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可刚才,我几乎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便被活人发泄的靶子。他有痛,他有怨,他有资格问我很多事,可这不意味着他的巴掌也该落在我脸上。

      更可怕的是,我竟然在那一刻默认了。

      默认他可以打。

      默认我可以不躲。

      默认只要谁把“他们死了,你活着”这句话举起来,我就该把自己交出去,让对方怎么处置都行。

      想到这里,我指尖在碑前的土里一点点收紧,抓出几道浅痕。脸上的疼反而成了一个很清楚的提醒。它不像军棍,不像战伤,也不像行刑营里自己报了数的那几下。那两掌没有规矩,没有边界,只是我放弃自保后,别人趁势落下来的东西。

      这不是还债。

      这是失守。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麻得厉害,半边脸还在跳。我照旧对碑前低头行了一礼,声音很轻,却比来的时候稳了些。

      “以后只跪你们。”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它不是赌气,也不是说再不愧疚,而是第一次给这份愧疚划出了一条线。

      我可以想念,可以哭,可以承认自己没护住很多人。可我不能再把这件事交给随便一个活着的人,让他用怒气替我定罪。

      回营的路上,风一直吹在脸上。肿起来的地方一阵一阵发疼,每疼一次,我就想起练武场上那一瞬间:明明能挡,却放着不动。再想起坟前那两掌,明明能避,却硬按住自己。

      两件事连在一起,终于让我看清楚了。

      这阵子我不是太能忍,也不是太有担当。

      我是快要不把自己当活人看了。

      到了帐里,我点了一盏灯,打水洗脸。布巾按到脸上时,那片肿痛被轻轻一触,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铜盘里的倒影模糊,半张脸有淤青,眼圈发红,嘴角紧紧抿着。

      我看着那张脸很久。

      然后把布巾拧干,一点一点擦净眼角。

      那一晚我没有去行刑营,也没有再往自己身上添什么。我只是坐在床沿,把今天练武场和坟前的事在心里翻了一遍,最后给自己定下一条很笨的规矩。

      白天要动起来。点卯,巡营,验粮,训兵,一件一件做。哪怕脑子还糊,身体先照着规矩走。有人再借着我的愧疚下重手,该挡就挡;有人再把死去的人举到我面前,想让我跪成一个靶子,该说住手就说住手。

      欠的账可以认。

      心里的痛可以受。

      可这条命不能再懒得护。

      从第二天开始,我硬逼着自己把精神拉回军务上。早上点卯,声音放稳;上午查粮,数字一个个核;下午带新兵跑圈,让他们去跑,我自己慢跑两圈,心跳上来就收;训练课照样上,但我会先告诉对手:“今天轻一点,我在养身体。”

      这话说出口,起初很难。像承认自己不是铁打的,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拿来试手的人。可说多几次,我反而发现,许多事并没有因此崩坏。新兵照样训练,军务照样推进,没人因为我少逞一次强就死在眼前。

      反倒是我,脑子慢慢没那么糊了。

      夜里心还是会疼,坟头还是会想去,有时睡着睡着也会醒。可白天只要人在做事,悲伤就不能占满全部。它还在,却像被军务、脚步、呼吸和一件件小事分开了,不再一口气把我整个淹住。

      我后来才明白,那段日子真正救我的,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大道理。

      是我终于在两次没有躲开的伤里,看见了自己正在往下滑。

      然后很笨地、很慢地,伸手拽了自己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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