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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山弯 两个人够了 ...

  •   那次出任务,本来谁都没当回事。

      其实我后来这种反应,并不是一开始就有。

      刚被丢进训练场的时候,我身量还没长开,力气也不算出众。站桩站不了多久,大腿就抖得厉害,腰像撑不住一截硬木,稍微被人一推就往后倒。教我的老兵嫌我站不住,常用木棍在小腿后面轻轻一敲:“重心往下沉。要你站得住,不是要你站得好看。”

      那时候浑身都在反抗。肩膀酸,臂弯涨,夜里翻身时肌肉一阵阵抽,像被拆开又随便装回去。第二天一吹哨,还是得爬起来,继续站、继续打、继续摔。

      真正的变化并不是某天突然变强,而是很细小的时刻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一开始,对手往我胸口推一下,我整个人能退两步,脚底在地上滑出尘。后来还是那样一推,我的脚只往后挪半寸,膝盖一弯,力从腿根沉下去,身子只是晃一下。那一刹那,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原来人是可以不被随便推走的。

      以前被摔倒在地,要缓好一阵才能爬起来。练得久了,同样被人借力一拧摔出去,背落地的那一刻,我已经在找下一步的借力点:哪只手先撑地,哪条腿先收回,顺着这一滚怎么避开对方补上来的脚。疼还是疼,脑子却不再一片空白。

      再后来,我学会了先看局。

      不只看对方的刀,也看他的脚尖、肩线、呼吸;看地上有没有碎石,墙边能不能借力,几个人之间会不会互相挡住。摄政王的人当年就是这样练我:从一对一,到一对二、一对三,场地越来越窄,地上故意撒沙、泼水、丢障碍物,让我在乱里先找路,再找人。

      所以许多年后,再遇上这种看似突然的拦路,我心里其实并不会先慌。

      身体会自己问一遍:往哪儿退,谁先倒,哪个人能留下问话。

      上头派的是个很普通的差事:去镇外一段山路查一查。近来有几拨小贼专挑运粮的车下手,让我们两个人先去踩点,顺便看能不能抓一两个活口问问底细。

      按惯例,这种活通常是三五人一队。和我同行的那名军官看了眼派令,又看了看我,大概还惦记着我是京里来的小军官,特地问了一句:“两个人够吗?”

      我看了看路线图,算了一下地形。

      “够了。”

      他大概以为我说“够了”的意思是一路小心,多侦查,不硬碰。我没有解释。

      那天我们出了城,沿着山路往前走。路不宽,一边是山坡,一边是缓缓往下的树林。石子路上有不少车辙和马蹄印,还算热闹;走出一段之后,人烟明显少了,路边积着被马车溅起的干泥块,风一吹,就一层层往下掉。

      我一路看的是痕迹。

      哪一段车辙突然变浅,哪一块土翻得新鲜,哪边的草被人踩过又刻意拨回去。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只是路,在我眼里却是一行行没写明的字。

      走到一处弯道时,我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右上方一个不显眼的土坡上。那里的草色比周围深,压出的痕迹还没有完全弹回去。

      “就在这附近。”我低声说。

      同伴还在左右张望,嘴里嘀咕:“怎么,路边草多就……”

      他话没说完,山坡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砂石滚落声。

      声音并不大,换成普通行人,只会当作松石被风吹下来了。可我们都停住了。我没有抬头看,反而装作还在往前走,脚步照旧,只是把重心放得更低,手自然垂到刀柄上。

      弯道一转,前方路中央突然多了两个人。

      一个拿着短刀,另一个扛着棍子,脸上蒙了破布。再往山坡上一瞥,又有两个人从树后探出头,手里揣着弩,显然早就埋伏好了。

      “二位军爷,”拦路那人笑得很假,“这条路近日不太平,咱们替各位清理清理银子,免得被别的匪人抢了。”

      同伴下意识握紧了武器,脚步一顿,眼神在四个人之间来回转。他还处在局面突然变成危机的慢半拍里,正在算人数、距离和退路。

      对我来说,局面已经拆完了。

      前面两个下路拦截,左边那个腰重腿轻,棍子只是虚张声势,真正能打的是右边拿刀的。坡上两个弩手站位太开,互相遮不住射线。如果先解决前面的,他们要重新瞄准我们,至少还要一息。

      一息已经够做很多事。

      我没有跟他们多废话。

      拿刀的那人上前一步,刚要吐第二句威胁的话,我已经先动了。脚下一错,直接往他那一侧逼过去,速度快到他不得不先抬刀拦我。

      刀刚抬起一半,我用自己的刀鞘横击他的手腕。

      不是重砍,只是一记精准的敲击。骨节被打,短刀应声掉地。那人一愣,我顺势半步错身,肩膀撞进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撞回去,撞得旁边举棍的也退了半步。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我刀鞘倒转,直接压在他喉咙上,往后狠狠一顶。喉骨被木鞘和他自己的脊背夹住,他眼珠一翻,整个人软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举棍的显然没见过这么干脆的打法,下意识抡棍砸向我头顶。我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跨一步贴进他怀里,让那棍子抡成了空,力道砸在我背后不远的地上。

      棍头一落,我左手已经抓住他手腕一扯,右手刀鞘顺着他暴露出来的肋骨往下一抽,带着他的身体转了半圈,再一脚踹在他膝弯。

      膝盖被踢软,他身体一歪,我顺手一扣,把他整个人按到地上,棍子也在那一瞬间被夺了下来。

      这些动作落在地面上,是一连串很干脆的撞击声和闷响;落在我自己身上,则只是多年来训练下来的肌肉记忆,没有多少可以形容的余地。

      坡上的弩手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急忙拉弦,动作却乱了。弩弦一紧一松,那人的手一抖,箭射偏了半尺,擦着我同伴的肩膀飞过去,扎进他身后的树干里。

      我没有回头,只往山坡那边瞥了一眼,脚步已经启动。

      地形不利于直冲,我就借刚才被踢翻的那名匪徒身体一踩,半跑半跳冲上斜坡。对方这一回彻底慌了,一个想重新装箭,另一个干脆丢了弩,拔刀下坡。

      还没等他站稳,我已经到了他面前。

      坡上土松,他脚下一滑,我顺手拉着他的衣领往身侧一带,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刀甩出去,直插进旁边那棵树的树身里。另一个抓弩的被我抄住弩架,对着小腿就是一拐。

      骨头不一定断,但足够让他痛得翻滚下坡。

      整个打斗,从他们拦路到四个人全部失去战斗力,不过十几息。地上的尘土还没落定,同伴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只抬起来一半。

      我站在坡上,略微喘了一口气,确认周围没有第二批埋伏,这才回头看他。

      他看我的神情很难形容。

      嘴微微张开,刀还维持着准备出招的姿势,眼睛却不知道该盯着地上的人,还是盯着我。这种神情我以前在新兵脸上见过,很少在同级军官脸上看见。

      他迟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以前就这样打?”

      我想了一下,不是很懂他的问题,只能如实回答:“差不多。再多几个人,会比这个吵一点。”

      这话在我耳朵里只是事实,在他听来,恐怕有点超出想象。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几个人,又看看我,像是在努力把“京城来的小军官”和刚才那串动作对上号。先前那些半信半疑、那些关于来历和关系的猜测,在这十几息里被打得七零八落。

      我从坡上走下来,随手把地上的刀踢远,俯身检查其中一个还醒着的匪徒,把他翻过来问了几句。那人被打得七荤八素,嘴里拖拖拉拉倒出一些名字和藏身位置,我记下有用的部分,把人交给同伴看着。

      “你把他捆好。”我说,“回去的时候顺路押回营里。剩下这几个,报上去让人来收。”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还有一点发虚,眼神却已经和出城时不同了。

      以前他看我,总会带一点说不清的疑问。这个人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背后有关系;到底能不能打,还是只能站在后面发令。

      那天之后,他再看我,眼里多了一个很简单的东西。

      他知道了,我在战场上说“够了”,不是为了撑场面。

      而对我来说,这一仗不过是在山路上又走完了一次练习题。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刚才每一步有没有浪费力气,有没有过度出手,有没有把人留在之后还能问话的程度上。

      如果这些都达成了,那么这一次在山弯里干净利落地收场,在我心里顶多算是发挥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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