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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灯芯 先认得灯, ...

  •   那场仗打得乱,敌人的箭阵压得很密。我们往前冲的时候,我只听见侧面一声破风,来不及全躲,左臂一沉,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箭穿过了上臂外侧,箭尾还在晃,衣袖很快被血浸开一大片。我当时还在带队,只能先咬牙把阵型收住,吩咐后撤,稳住前面几处缺口。等硝烟稍散,局面定下来,人已经被血和汗浸得透透的。

      退到后方临时救护点时,整条左臂开始发木。最初那一下反而过去了,剩下的是又酸又烧的钝痛,像有人把一根带倒刺的木楔子拧在肉里,每一次呼吸,箭杆都在身体里微微动一下。

      军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箭头有倒钩,不能直接拔。”他说,“得割开。”

      我听懂了。

      箭留在身上时,只是刺在那里。真正难熬的,是它被取出来的时候。

      他们让我坐到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桌边。有人从身后抱住我的胸口和肩,压住上身,免得我乱动;另一个士兵抓住我的前臂,把那只手按在桌面上。衣袖早被血浸透,军医干脆拿剪子剪开。布料一松,冷风贴到伤口周围,皮肤先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军医用手指在箭周围按了按,箭杆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下差点让我反胃。不是恶心,是整条神经被从伤口一路扯到肩窝,疼得脑后发麻。

      “别看。”军医说。

      我却把眼睛睁得更大。

      不是好奇,也不是逞强,只是本能地想把视线锁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桌面上有一道木纹,被血和水泡得发暗,我盯着它,像盯住一根绳子。只要眼睛还在那上面,我就还能勉强知道自己没有被疼完全拖走。

      冷酒浇上去,伤口先凉了一瞬,紧接着刀锋划开的灼痛就顶了上来。

      那种感觉比箭入肉时更生硬。刀子在活肉上划出新的口子,皮肤和肌肉被分开时,那种“裂”的感觉清清楚楚沿着神经往脑子里爬。第一刀下去,我还能咬住牙,肩膀绷得像石头;第二刀从另一侧割开,等他把伤口往外分,为了露出里面的倒钩时,我眼前忽然白了一下。

      耳朵里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敲了一声闷鼓。

      之后的声音就变远了。

      军医说话,士兵吸气,外头有人跑过,盆被踢到桌脚,帘子被风吹得一响一响,这些我都听得见,却像隔着一层厚布。每一个声音都闷着,迟迟落不到实处。

      钳子探进去的时候,冷硬的金属碰到骨头附近,那种痛已经分不清是刺还是压。整条手臂像不再属于我,而是一块被火包住的东西,被人翻开、夹住、往外扯。身后按着我的士兵用力收紧手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背肌在他怀里一阵阵抽动,却没有力气去管。

      箭头被一点一点拖出来。

      那不是单纯加深的疼,而是完全变了味道。像有什么长在肉里的东西,被硬生生从血肉里剥离。每往外退一分,神经就被倒钩刮一遍。胸口发闷,胃也跟着一抽一抽,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声音,却分不清是喘,还是被压住的吼。

      那几息之间,脑子里装不下任何东西。

      没有战局,没有军令,没有同僚,也没有旧事。所谓的“我是谁”“我在做什么”“这是哪一场仗”,全被挤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一个赤裸裸的事实:疼。

      疼之外,什么都没有。

      军医终于低声说:“出来了。”

      那支沾着血的箭头被丢进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我还睁着眼,视线却糊成一片,灯光在边缘抖动,周围人的身影像隔着水晃。

      紧接着是药酒和止血粉。那些东西一上来,刚刚被割开的伤口像重新被点燃。我整个人又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军医动作很快,挤出剩下的血水,缝合,上药,包扎。他说“压住”“别松”“再拿一卷布”,我听见了,却没能立刻明白意思。那时的我不是昏过去,也不是清醒,只像魂被疼从身体里震散了,挂在半空,远远看着这具躯壳还坐在那里,被人按住、处理、缠好。

      等绷带一圈圈收紧,痛从散乱的火慢慢变成被固定住的胀,我才开始一点一点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很粗糙的感觉。

      冷,热,痛。

      背心被汗湿透,风从帘缝里进来,贴着脊梁发凉;左臂却热得厉害,像被裹了一团烧过的铁。脚底踩着地面,靴底能感觉到木板的硬度,可这些感觉一开始都像别人的,和“我”之间隔着一段空。

      军医把手按在我肩上,说:“别动,快好了。”

      他的掌心很稳,带着活人的温度。那不是敌人的手,不是刑场上压人的手,也不是战场上拽人的手。那一刻,我才隐约意识到,这里是己方的救护点,不是敌营,也不是死人堆。

      我开始逼自己去认眼前的东西。

      先是灯芯。灯火在芯上跳,有一个细小的尖,颜色不是一团白,而是黄里带一点红。

      再是头顶的帐布。粗线、细线,缝补的痕迹,边缘还有烟熏过的灰。这不是幻觉,是军中常见的旧帐子。

      然后是手下的桌沿。木头棱角硌着掌心,表面有刀划过的浅痕,指甲边还压着一点木屑。

      每认出一样,我的心神就往身体里落一寸。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我顺着这些小东西,一步一步往回走。

      呼吸也是后来才找回来的。刚才那一段,人是在乱喘,气被身体自己抢走,根本不听使唤。等伤口包住,我才开始慢慢数。

      一口。

      两口。

      三口。

      吸的时候只到胸,不往左臂那团火里钻;呼的时候从喉咙慢慢出去,不让疼把气截断。数到第五口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数。能数,说明心神已经回来一小半了。

      再往后,我试着动手指。

      刚开始,左手完全不像自己的,只剩麻和沉。我先动右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再去找左手,费了很大劲,才让几根指头微微抽动。旁人未必看得见,可对我来说,那一下很要紧。

      它告诉我,这具身体还归我。

      疼很大,但不是全部。

      军医让我抬一点肩,我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虽然动作很慢,额上又冒了一层汗,至少不再全靠别人搬动。等他给我把胳膊吊起来,扶我靠住身后的木架时,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背、腰、腿、手臂一处处重新接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绷带。

      白布已经被血洇出一点红,边缘很快被军医重新压住。那是我的伤,不是梦,也不是方才混乱里的幻觉。承认它在这里,反倒让人踏实一点。

      军医拍了拍我的肩,说箭没有伤到关节,养一阵还能用。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的人递来水囊,我用右手接住,喝得很慢。水一入口,才发现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哪里,还是方才一直咬得太紧。喉咙被水润开一点,耳朵里的嗡鸣也才慢慢退下去。

      外头的喊声重新变得清楚。有人在清点伤员,有人拖着坏掉的盾牌从帐外经过,木头擦过地面,发出一阵钝响。远处还有马在不安地喷鼻。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回来,像有人把厚布慢慢掀开,让我重新听见这场仗结束后的世界。

      我没有立刻站起来。

      不是不想,而是知道此时逞强没有意义。左臂被吊在胸前,稍微一动,伤口深处就跟着发紧。那种痛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把人打散,却仍旧牢牢占着一块地方,提醒我每一个动作都不能太大。

      我靠着木架坐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溅了许多泥和血,早就分不清是谁的。看久了,心里反倒定了一点。靴还在脚上,刀还在身边,人也还坐在己方的帐子里。

      这些都算数。

      等能站起来时,我先用右手扶住桌沿,试了一下重心。腿有些发软,但还听使唤。军医在旁边看着,见我没有往前栽,才皱着眉让人替我把外袍披上。袍子不能穿得太整齐,只能松松搭在肩上,避开受伤的左臂。

      走出去那几步很慢。

      脚底踩到地面,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往下落。每走一步,吊着的手臂都会轻轻晃一下,伤口就在绷带底下发出细而深的提醒。我没有去压它,只顺着那一点晃动把步子放稳。能自己走出救护点,对那时的我来说,已经足够。

      夜里回到帐中,我没有马上睡。

      油灯被拨得很小,帐子里只剩一圈昏黄的光。我坐在床边,把刀放到右手能碰到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吊起的左臂。白布裹得很厚,血色被压在里面,看上去比方才安静许多。

      人一静下来,刚才的过程反倒会在脑子里一闪一闪地回来:刀锋划开皮肉时的冷,钳子探进去的硬,箭头落进盆里的那一声响。每想起一次,肩背都会本能地绷紧,好像身体还在等下一轮。

      我只能重新做那些很小的事。

      先看灯芯,再看帐布,听外头巡夜的脚步;然后数呼吸,数到十,再从头来;最后动一动右手手指,确认自己不是还被按在那张桌边。左手动不了,就不逼它,只让它安安分分吊着。

      做完这些,我才觉得自己真正回到了这一夜。

      伤还在,仗也还没有完全收尾,明天仍有许多事要处置。可至少此刻,我知道自己坐在哪里,知道谁替我包扎过,知道这条胳膊还会慢慢长好。

      那天之后,我一直记得自己盯着灯芯的样子。疼到那种程度时,人没有多少高尚的念头,也没有什么英雄气。只剩最原始的一件事:熬过去,先活下来,别从这张桌边滑下去。

      而所谓回来,也不是一瞬间的事。

      是认出灯,认出帐布,认出手下的木头;是把呼吸一口一口数回来;是让手指动一下,再动一下;是听懂军医的话,照着做;是终于能低头看一眼伤,知道那不是别人身上的血。

      这些事小得没有人会记。

      可我就是这样,一次一次,把散掉的心神慢慢收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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