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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寻常 今天也照常 ...

  •   那段时间,我是真的迷茫。

      白天看上去倒也没什么不妥。点卯、巡查、练兵、批文书,谁喊一声“长官”,我都能抬头应,哪一队去哪里,哪一匹马该换,哪份库存有误,也都能一条条说清楚。旁人看着,大概还会觉得我心里有数,像是已经在这片边镇站稳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很多时候我只是照着旧日的本能往前走。脚步是熟的,规矩是熟的,手下的活也都熟,可人像被放进了一个新的地方,壳还在,里面却空了一块。

      从前在朝里、在战场上,至少还有很清楚的方向。要稳边境,要护那个人登基,要让乱局归一。那些事再脏再累,再叫人夜里睡不着,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往哪里用力。

      如今局面算是安了,人也被安顿在边镇一个小军官的位置上,按理说该松一口气。可真正闲下来的时候,我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同僚战死的影子还在,身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夜里只要安静一点,那些名字和脸就会浮上来。我一边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一边又觉得活着是一种很奇怪的亏欠。他们停在那年那一仗里,我却还在这边吃饭、洗澡、领饷,看天色一日一日变。

      我有时也问自己,我还站在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守的是什么?

      如果有一天真把铠甲放下,我又还剩下什么?

      这种念头并不会把人立刻击倒。身体照样能扛,脑子照样能用,命令下得出去,仗也打得下去。也正因为如此,旁人很难看出什么大问题。那份沉下来的东西就堵在里面,不够重到让人当场垮掉,却重得每天都让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布。

      我后来才慢慢发现,除了打仗、练兵、写文书这些有结果的事,营里还有一串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小事,能把人从那种空荡里往回拽一点。

      有时候天还没黑,我会去马厩找自己的马。它跟着我打过几仗,性子稳,见我过去,会用鼻子轻轻拱一下袖子。我拿刷子从鬃毛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刷,顺毛、逆毛、拍掉灰尘,再顺一遍。缰绳拆下来,用布慢慢擦皮革上的汗渍和灰。

      这活不难,也不需要多聪明。手上有事,身边有活物在呼吸,气息暖,节奏稳,心也会跟着慢下来。刷完一圈,看见它身上毛顺得发亮,鞍垫铺好,缰绳也理顺,心里会有一点很细的踏实。说不出功劳,也不像做成了什么大事,只是觉得今天至少把一件和生灵有关的事照顾好了。

      休沐日,我偶尔会去镇上的澡堂。那地方不讲究,水却足够热。我买一桶水,慢慢洗干净身上的尘土和药渍,再泡一会儿。热水一上身,很多平时硬压着的紧绷才显出来。肩膀、后腰、膝盖,连旧伤都在水里慢慢发热。

      疼还是有的,却不是往里顶的那一种,像是被热气一点点往外散开。澡堂里有人说笑,有人闭眼打盹,我大多不搭话,只靠在池壁上,让水把一整日的疲惫泡软一点。出来时人不见得轻松多少,但至少比较像一个活人,不像一副一直被铠甲包着的外壳。

      有的夜里我不想走远,就坐在营门内侧的台阶上。身后是营地灯火,前面是黑下去的路和远处看不清的树影。守夜的士兵在外头走动,我不去打扰,只听他们脚步的节奏,听远处偶尔的犬吠。

      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把呼吸放慢一点,让胸口那块地方不要总是绷得那么死。坐久了,才会对“现在”有一点清楚的感觉。这里不是战场,不是过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夜。哪怕只有一刻钟,也比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好过些。

      盔甲和靴子平时本来也要擦,可心里太吵的时候,我会故意放慢很多。把甲片一块块拆开,看有没有裂纹;用布蘸一点油,擦掉干涸的血渍和泥点。靴子先拍干土,再用手指抹一圈鞋口,看看缝线有没有开。

      这些活儿换别人做也可以,可重复的动作很能让人安静。它不带来新的消息,也不逼人想明天,只需要一点耐心和一点专注。等一副甲、一双靴从“上完战场的样子”变回“明天还能穿”的状态,我会觉得,至少明天还有事可做。

      军医忙的时候,我也会去医帐帮一把。搬水、烧火、洗干净纱布,或是把用过的器具按他说的放回原位。真正下判断的事轮不到我,我也不抢,只做那些递和放的活。

      递剪子,递线,递干净的布,把空盆端出去换水。看他一次次给别人清洗、包扎,我反而不太去想自己的事。一方面是知道疼的不止我一个,另一方面是这些小动作虽然简单,却实实在在能让别人好受一点。那种“我不是只在战场上有用”的感觉,也能让心里缓一缓。

      还有些时候,我会挑傍晚或拂晓,站到营墙上,靠着垛口往远处看。太阳落下去,或者刚要升起来,山和云的颜色都不一样。军令、账目、伤口、旧事,会暂时退到后面。我不想什么大道理,只是看今天的天空和昨天不一样。

      看着看着,人会突然意识到一件小事:不管我心里停在哪一天,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往前走。

      这意识不会立刻治好什么,却像在心里放下一块小石头,让我知道自己不是一直卡在原地,只是走得慢了一些。

      那段日子里,我也说不上自己好了。同僚去世的痛还在,对未来的迷茫也还在。区别只是,以前这些东西一上来,像要把人整个掀翻;后来它们再来的时候,我至少知道能做什么。

      先把今天的岗站完,把巡逻认真走完,把账目算清,把伤员送到军医那里。晚一些去刷马,去泡一会儿热水,坐在营门口听一会儿脚步声,或把明天要穿的靴子擦好。

      这些事都不大,小到说出口都像没什么意义。可对那时的我来说,正是这些小事把日子一格一格垫起来,让我能确认今天真的过完了。

      也许人不是一下子找到往后的路的。

      至少我还在这里。天亮的时候,能系好腰带,走出帐门,站到该站的位置上;夜深的时候,也能在某个很安静的角落,对自己承认一句——我确实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走,但今天已经走到了这里。

      后来有人问我,在边镇当个小军官,日子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发现我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大事。真要说有趣,大概是看人。

      白天点卯时,一个个都站得笔直,甲胄一穿,军令一压,看上去谁都差不多。可一到晚饭后,院子一散,人的样子就各不相同了。有人抢着去舀多一点汤,有人悄悄把新打的补丁藏在袍子下面,有人嘴上骂操练累,手里却老老实实磨刀。还有人明明白天被我罚过,夜里路过我帐前,仍会别别扭扭地问一句明早还练不练。

      我站在一边看着,心里偶尔会觉得很有意思。同一套军令落下来,压不出一模一样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小倔强、小破绽,谁都不肯完全一样。

      训练新兵也算有趣。刚来的小子握刀像拿柴火,翻身上马恨不得把鞍都踢翻。第一天摔得满身土,第二天嘴上说再也不想骑了,第三天还是乖乖过来报到。我一边纠正他们的动作,一边看他们从心高气傲,到被现实教训,再到一点点长出真正能保命的本事,心里会有一种很安静的愉快。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得意,更像是看一块生铁在火里慢慢有了模样。

      换防不紧的时候,我也会挑傍晚出城,到镇上茶铺坐一会儿。马拴在门口,我坐在里头喝一碗不怎么讲究的茶,看小贩收摊,看孩子追着跑,看酒肆门口有人醉着骂街,也看挑担的人稳稳当当地穿过街巷。

      偶尔有人多看我两眼,大概在猜这个瘦瘦高高的小军官是从哪里来的。我就当没看见,低头慢慢把茶喝完。

      我身上带着太多打仗的旧事,可他们的人生绕在柴米油盐里,世界很小,却很完整。那种完整,反倒让我愿意多看一会儿。

      我的马也有点意思。刷毛的时候,它嫌我动作慢,会不耐烦地甩头;等我真停下来,它又凑过来拱我的袖子,像嫌我不理它。我拍它脖子,低声骂它两句,它就跺一下蹄子,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这样的来回比人话省事,却很实在。

      最让我觉得松一口气的,还是那些我不用当主角的时候。

      夜里站在营门边,看别人打闹、吵嘴、练拳;大雪天看一群人抢着去推雪,推着推着又打起来;或是休沐日前一晚,听两个士兵为了谁欠谁半壶酒争得面红耳赤。我在旁边看着,偶尔笑一下,不必插手,也不必教训谁。

      那一刻我只是一个安静围观的人,看着他们把力气花在活着的小事上。

      原来这世上还有很多事和生死无关。

      我曾经很久都忘了这一点。后来在边镇一点一点看回来,才觉得这些不起眼的热闹也算珍贵。它们不负责开解谁,也不负责把人从旧事里救出来,只是每天照常发生,热汤照常冒气,马照常甩头,新兵照常摔跤,天色照常从灰蓝变成深黑。

      而我站在这些寻常里,终于能在某些很短的片刻里,不再只想着过去。

      这大概就是我后来最能抓住的乐趣。不是刺激,也不是痛快,而是看这一营一镇的人,因为今天没死人、明天还有口热饭,便自然地活得有点像话。

      对我来说,这已经很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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